连着三天晚上,王立都在盯红星会的梢。
第一天晚上,他跟着刘军和赵刚,从夜市转到城西的台球厅。
两人在里头待了两个钟头,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黑塑料袋。
王立隔着马路,看见塑料袋口露出钞票的边角保护费收上来了。
第二天晚上,两人去了清水中学后门。几个穿校服的学生等在那里,递过去几张钞票。
刘军拍拍其中一个学生的肩,说了些什么,学生连连点头。
红星会在学校发展下线,已经成了系统。
第三天晚上,王立等到了想要的。
晚上九点半,刘军和赵刚没往平常那些地方去,而是拐进了老机械厂废弃的家属区。
这里房子都快塌了,没几户人住,路灯也坏了大半。
王立把摩托车停在远处,步行跟进去。
七拐八拐,到了一栋三层红砖楼前。
楼里黑着灯,但楼下停着几辆摩托车,还有一辆黑色桑塔纳。
二楼的一扇窗户,窗帘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王立躲在对面一栋楼的阴影里,看着。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
他们来自不同的背景和阶层。
有的身穿皮夹克,流露出一种不羁与豪放。
有的则打扮得十分时尚,尽显青春活力。
而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当属那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子,他迈着稳健的步伐,仿佛对这个地方早已熟悉无比。
这些人似乎都是常客,没有丝毫犹豫或迟疑,径直朝着楼上走去。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左右,一阵轻微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紧接着,一辆白色的捷达轿车缓缓驶入眼帘。
王立一眼便认出了这辆车的车牌号,因为它属于县政府的小车队所有。
车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名男子。
此人年纪约摸四十有余,留着一头利落的平头,身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衫,但却给人一种练、沉稳之感。
只见他手中紧紧提着一个公文包,步履坚定地向楼门口走来。
借着路边路灯散发出来的微弱光芒,王立终于看清楚了对方的面容。
原来是张海洋!
他可是县长何进的专职司机!
终于等到你了,就知道跟着红星会,肯定有发现。
王立屏住呼吸。
张海洋左右看了看,快步走进楼里。
王立注意到他头顶的气息。
原本该是淡白的官气,现在里面缠着好几道灰黑色的细丝,像被污染的河水。
张海洋挂个事业单位副科级编制。
找谁说理,这就是现实。
其中一道黑气尤其明显,从头顶一直往下沉,几乎要压到肩膀。
运势走低,有亏心事。而且这亏心事不小。
王立等了五分钟,确定没人再来,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旧夹克,牛仔裤,运动鞋。
像个普通的社会青年。
他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鸭舌帽,压低帽檐,朝那栋楼走去。
楼道里很暗,楼梯扶手锈得厉害。
上到二楼,左手边那扇门关着,但能听见里面隐约的人声。
王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打量他。
“谁介绍的?”声音很粗。
“军哥。”王立说。他观察了三天,知道刘军在红星会里有点地位。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光头壮汉,又看了王立两眼,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烟雾弥漫。
二十来平米的空间,中间摆着一张绿色绒面的牌桌,围着七八个人。
桌上散着扑克牌、筹码,还有成沓的现金。
墙角有个小吧台,摆着啤酒和矿泉水。
刘军果然在。
他坐在牌桌边,看见王立,愣了一下。
王立冲他点点头,没说话,走到吧台要了瓶啤酒,靠在墙边喝。
姿态放松,像常来的熟客。
刘军盯着他看了几秒,可能是光线暗没认出来,也可能是觉得眼熟但想不起在哪见过,其实他不认识王立。
就是体制里的人见多了,一种感觉,这人也是体制内的。
实在想不起来了,最终转回头继续打牌。
王立的眼睛在屋里扫视。
张海洋坐在牌桌的东侧。
他面前堆着筹码,还有几沓百元钞票。王立粗略数了数,起码七八万。
张海洋脸色发红,眼睛盯着手里的牌,完全没注意到墙角的陌生人。
牌局玩的是炸金花。
下注很猛,一圈就能扔进去好几千。
王立慢慢喝着啤酒,观察着。
张海洋手气似乎不错,连着赢了两把,面前的钞票又厚了一些。
他笑得很大声,掏出口袋里的中华烟散给旁边的人。
但王立注意到,他头顶的灰黑气息更重了。
那团黑气沉沉地压着,几乎要把白气完全盖住。
赌得越大,陷得越深。
王立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手机。
三星SCH,蓝屏,带个小小的摄像头——这在当时算是新鲜玩意,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他假装低头玩手机,实则把摄像头对准了牌桌。
按下拍照键。
手机发出很轻的“咔嚓”声,但在嘈杂的牌局里没人注意。
王立调整角度,又拍了几张。
张海洋的脸,面前的钞票,桌上的牌,还有他旁边那几个人的脸——都拍进去了。
拍完,他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喝啤酒。
牌局又进行了半小时。
张海洋开始输钱,面前的钞票一沓沓减少。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下注也越来越狠。
“张哥,今天手气不太行啊。”对面一个瘦子笑着说。
“放屁!”张海洋瞪着眼,“老子马上就翻本!”
他又推出去一沓钱。
王立看时机差不多了,放下啤酒瓶,走向门口。
光头壮汉看了他一眼:“这就走了?”
“嗯,有点事。”王立压低声音。
壮汉没拦他,开了门。
王立走下楼梯,走出楼道。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他走到摩托车旁,没急着发动,先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照片一张张翻过。
张海洋的脸很清楚,桌上的钞票很清楚,牌局的环境很清楚。
足够了。
王立收起手机,跨上摩托车。
引擎发动,声音在废弃的家属区里回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楼。
二楼窗户的光还在亮着,烟雾从窗帘缝里飘出来。
张海洋还在里面赌。
赌钱,也在赌自己的前途。
王立拧动油门,摩托车驶出黑暗。
他知道自己手里多了样东西。
一样能让张海洋,甚至张海洋背后的人,付出代价的东西。
夜还深。
但王立觉得,今晚的收获,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