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把一碗刚炖好的乌鸡汤顿在茶几上,汤面还在晃荡。
“喝了。”
顾清寒缩在车库那个破旧的单人沙发里,身上裹着条薄毯。她只露出一张素净的小脸,鼻尖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不想喝。”
她把脸埋进毯子里,声音闷闷的:
“有腥味。”
“去了皮,撇了油,加了姜片。”
江枫没惯着她,单手把她从毯子里挖出来。大手扣住她的后颈,拇指在她耳后的软肉上按了按:
“医生说你贫血。乖点,别我灌你。”
顾清寒被他按得浑身一软。
那只手的温度太高了,贴着皮肤,像是要把那一小块肉给烫化了。
她抬起眼皮,那双总是水润润的眸子瞪了他一眼,没多少威慑力,倒像是撒娇。
“那你喂我。”
她张开嘴,露出一点的舌尖。
江枫喉结滚了一下。
这女人,自从怀孕后,恃宠而骄的本事见长。
“惯的你。”
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他端起碗,舀了一勺,吹凉了才送到她嘴边。
顾清寒喝了一口,眉头舒展。
味道不错。
主要是,这是江枫做的。
“嗡——”
放在工具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频率很快,像是在催命。
江枫喂汤的动作没停,直到顾清寒喝完最后一口,他才抽出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转身去拿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沈从心”三个字。
“喂。”
江枫接通,随手把空碗扔进水槽。
“江枫!出事了!”
沈从心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明显的焦躁和愤怒:
“刚收到的消息,赛车协会那边发了红头文件,吊销了你的初级赛照。”
“理由是……涉嫌参与非法地下竞速,。”
江枫拿烟的手顿在半空。
“还有。”
沈从心咬着牙,声音都在抖:
“刚才几个本来谈好要签你的乙级车队,全都变卦了。不仅不要你,连电话都不接了。”
“我找人打听了。”
“是你爸……是江浩天放的话。”
“他说,谁敢要你,就是跟江家过不去,就是跟他这个车王过不去。”
死一般的寂静。
江枫没说话。
他看着指尖那没点燃的烟,轻轻一折。
“啪。”
烟断了。
烟丝散了一地。
“知道了。”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半点波澜。
挂断电话,江枫保持着那个姿势站了一会儿。
背影僵硬,像是一张拉满到极致、随时会崩断的弓。
封。
全行业封。
那个男人,不仅当众给了他一巴掌,现在还要彻底砸了他的饭碗,断了他的路。
仅仅是因为他去跑了一场地下赛?
不。
是因为他赢了。
是因为他用那个男人最看不起的“野路子”,赢了所谓的职业车手。这触碰了那个男人的逆鳞和骄傲。
“江枫?”
身后传来顾清寒有些迟疑的声音。
她感觉到了不对劲。
空气里的气压太低了,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枫深吸一口气,把那半截烟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痞气。
“没事。”
他走过去,想去揉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手上全是烟渣,脏。
“吃饱了就去睡,我出去一趟。”
“去哪?”
顾清寒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直觉向来敏锐得可怕。
江枫的手很凉,肌肉紧绷得像块石头。他在生气,在压抑,在那副无所谓的皮囊下,藏着一头想要咬人的野兽。
“找活儿。”
江枫没看她,视线落在旁边那辆还没完全修好的桑塔纳上:
“车队那边黄了,我得去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
“你骗人。”
顾清寒站起来,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
她比他矮一个头,气势却一点不输。
“是不是江浩天?”
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针见血:
“他封你了?”
江枫抿唇,下颌线绷得死紧。
这就是默认。
顾清寒心口一窒,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上来。
“他凭什么?!”
她松开江枫,转身就要去拿包里的手机:
“我现在就给董事会打电话。顾氏撤资还不够,我要让他那个破车队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顾清寒。”
江枫突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提起来,按回沙发上。
“别动。”
他单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圈在狭小的角落里。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江枫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子拗劲:
“我不靠女人。”
“尤其是靠老婆出头,传出去我还要不要脸了?”
老婆。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电流,顺着耳膜钻进去,酥得顾清寒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原本那股要人的气势瞬间瘪了一半。
“谁……谁是你老婆。”
她脸颊微红,手指在他口戳了一下:
“没领证,不算。”
江枫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不轻不重,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孩子都有了,想赖账?”
他松开她,直起身子,从兜里摸出车钥匙:
“在家待着。”
“我去趟改装店。”
……
夜色深沉。
江枫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三环路上游荡。
沈从心那边没办法。
那丫头虽然在地下圈子混得开,但在职业赛车这个被资本和人脉垄断的圈子里,她的话语权几乎为零。
他把车停在路边,翻开通讯录。
上面存着几个之前对他有意思的小车队经理的电话。
“嘟……嘟……”
“喂?江枫啊?”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有些尴尬:“那个,车队最近名额满了……对,满员了。以后有机会再啊。”
挂断。
再打下一个。
“不想死就别给我打电话!江浩天放话了,谁签你谁就是跟他作对!我们小门小户的,惹不起那尊大佛!”
对方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
江枫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
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绝境。
真正的绝境。
那个男人用他在赛车圈二十年的人脉和地位,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死死困在里面。
想跑车?
做梦。
想翻身?
下辈子。
江枫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他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
霓虹灯闪烁,把这个城市装点得纸醉金迷。
可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他就像只阴沟里的老鼠,刚想探出头看看外面的世界,就被一只穿着皮鞋的脚狠狠踩了回去。
“。”
江枫狠狠砸了一下方向盘。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如果只是为了钱,他可以继续跑黑车,可以去别的。
但那是他的梦啊。
是他从小摸着方向盘,在梦里跑过无数遍的赛道。是他想要证明给那个男人看,证明给所有人看,他江枫不是废物的地方。
现在,路断了。
手机屏幕亮起。
是一条微信。
【顾清寒:我饿了。回来做饭。】
很简单的一句话。
没有安慰,没有询问,只有那种理直气壮的使唤。
江枫看着那行字,原本躁动得想要人的心,突然就静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回副驾。
发动车子,掉头。
……
回到车库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灯还亮着。
顾清寒没睡,正坐在那张小桌子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江枫一身寒气地走进来。
他看起来很平静,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颓丧,本藏不住。
就像是一头被拔了牙的狼。
顾清寒放下文件,站起身。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男士T恤,下摆遮到,露出的两条腿白得晃眼。
她走到江枫面前,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把脸贴在他冰冷的皮夹克上。
“没找到?”她问。
江枫身子僵了一下,没推开她。
“嗯。”
他声音很哑:
“都怕死,没人敢要。”
“江浩天这回是下了死手。”
他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顾清寒的头发:
“顾总,看来你这五千万是打水漂了。”
“以后我只能给你当个全职司机,带带孩子,买买菜。”
“那种世界冠军的梦……”
江枫喉结滚动,那个字像是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碎了。”
顾清寒没说话。
她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隔着衣服,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这个男人。
哪怕是在悬崖边上都没怕过,现在却因为梦想被折断而在此刻微微发抖。
“江枫。”
顾清寒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团火。
一团要把这黑暗烧穿的火。
“谁说一定要去求那些车队?”
她松开一只手,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拍在江枫口:
“既然他们不收你。”
“那我们就自己。”
江枫愣住,下意识地拿起文件。
《关于成立“野火”赛车俱乐部的企划书》。
注册资金:一亿。
法人代表:顾清寒。
首席车手:江枫。
“这是……”
江枫的手指有些发抖。
“车队,我给你建。”
顾清寒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赛照,我让人去重新办。哪怕是用钱砸,我也要把那个协会砸开。”
“至于比赛资格……”
她嘴角勾起一抹霸道至极的笑:
“江浩天不是说没人敢要你吗?”
“那我就买下整个赛事的主办权。”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想封的人,是怎么踩着他的脸,拿走冠军奖杯的。”
江枫看着她。
看着这个平里连路边摊都嫌脏的女人,此刻却像个女战士一样,挡在他面前,替他劈开所有的荆棘。
心口滚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顾清寒。”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
“这可是个无底洞。”
“玩车很烧钱,万一输了……”
“那就输。”
顾清寒打断他,温热的唇瓣轻轻蹭过他的嘴角:
“顾家有的是钱。”
“我养你。”
“只要你想跑,我就给你铺路。”
她眼神迷离,手指顺着他的脊背滑下去,带着一丝暗示的意味:
“不过……”
“我是个商人,不做亏本买卖。”
“这点,你得拿一辈子来还。”
江枫喉结猛地一滚。
他一把扣住她作乱的手,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
“行。”
他一把将她抱起,扔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
随即欺身而上。
“那就先还点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