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脸在暮色里褪去血色。
他看起来比青禾还小一两岁,脸颊瘦削,颧骨突出,眼睛很大,但因为惊恐而瞪得溜圆。那身粗布短打洗得发白,膝盖和肘部都打着厚厚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自己缝的。
“我、我不懂您在说什么……”少年下意识后退,但左腿的伤让他动作踉跄,差点摔倒。
青禾没有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那明显肿胀的左小腿上。裤腿被撕开一道口子,能看见里面草草包扎的布条,渗出的血迹已经发黑。
“铁齿鼠的齿有毒。”她声音平静,“不及时处理,伤口会溃烂,运气不好会废掉这条腿。”
少年咬住下唇,不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那当拐杖的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两人在渐渐暗下来的山林里对峙。风吹过树梢,带起一片哗啦声。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嘶哑难听。
“我知道那个洞。”青禾继续说,“我也进去过。”
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面的红果,你摘过几次?”青禾问。
“一次……”少年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漏嘴,脸色更白了,“就、就一次!上个月我娘病重,需要钱抓药,我实在没办法……”
“卖给谁了?”
“镇上的回春堂。”少年低下头,“掌柜的说那果子没见过,只给了五十个铜板。”
五十个铜板。青禾在记忆里换算——大概够抓三副最便宜的药。而那颗红果真正的价值,恐怕远不止此。
她看着少年那条伤腿,又看看他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瘦小的身体,杂役院的孩子,大多是这样的命运——生下来就是奴籍,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病了伤了只能自己硬扛。
“你叫什么?”她忽然问。
少年愣了愣:“阿……阿木。我娘叫我阿木。”
“阿木。”青禾重复了一遍,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这几天晒的清心草叶子,“这个你拿去,煮水喝,能安神。你娘的病,是心病吧?”
阿木猛地抬头,眼睛里有水光闪过。
清心草治不了大病,但能让人睡个好觉。对一个夜劳、忧思成疾的妇人来说,或许比那些苦药汤子更有用。
“至于你的腿,”青禾顿了顿,“明天辰时,你到后山入口那棵老槐树下等我。我带你去个地方。”
次清晨,青禾早早出了门。
她没有直接去后山,而是先绕到沈家大宅后门。那里有条小巷,平里是仆役们采买出入的通道,偶尔也会有货郎挑着担子来卖些针头线脑、糕点零嘴。
今天不是赶集的子,巷子里很冷清。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仆在井边打水,看见青禾,都愣了愣——庶女小姐怎么会来这里?
青禾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巷子最深处的一户小院前。院门虚掩着,她推开进去。
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柴火,墙角种着几畦青菜,长得蔫蔫的。正屋门帘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看见青禾,脸上露出茫然:“您是……”
“吴伯在吗?”青禾问。
“在、在!”妇人连忙回身喊,“当家的,有人找!”
老吴从屋里出来,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看见青禾,他明显吃了一惊,下意识就要躬身行礼,却被青禾抬手止住。
“吴伯,我想请您帮个忙。”她开门见山,“我想去镇上一趟,需要个合理的由头。”
老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看看青禾,又看看自家婆娘,沉默了几息,缓缓点头:“小姐想什么时候去?”
“现在。”
“那……就说小姐要买些绣线,让老奴陪着去挑选。”老吴说得很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过小姐,您身上的衣裳……”
青禾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旧的青布衣裙,确实不像要去采买的样子。
“我这儿有件。”吴婶忽然开口,转身回屋,很快拿了件半新的藕荷色外衫出来,“是我闺女……以前穿的。小姐不嫌弃的话……”
那外衫料子普通,但洗得很净,袖口绣着简单的缠枝纹。青禾没有推辞,接过道了谢,当场换上。
尺寸略大,但还算合身。
清河镇离沈家大宅不远,步行也就两刻钟。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侧是各种铺面——粮店、布庄、铁匠铺、药铺,还有几家卖吃食的小摊。因为是清晨,街上人不多,只有几个赶早市的农人挑着担子匆匆走过。
老吴带着青禾,径直走到主街中段的一家铺子前。
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块旧匾,上书“回春堂”三个字。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高高的柜台,还有靠墙那一排排装着药材的小抽屉。
青禾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对面的茶摊要了碗粗茶,慢慢喝着,目光打量着回春堂进出的客人。
大多是普通百姓,拿着药方来抓药。偶尔有几个衣着稍好些的,像是镇上的小富人家。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表情刻板。
“小姐,”老吴压低声音,“您到底想买什么?”
“看看。”青禾放下茶碗,起身,“吴伯,您在这儿等我一下。”
她独自走进回春堂。
药铺里的气味很复杂——各种药材的苦味、辛味、香味混杂在一起,还有陈年木柜的霉味。柜台边有个小伙计正在碾药,石杵在药臼里发出单调的撞击声。
青禾走到柜台前。掌柜的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打量她:“姑娘抓药?”
“我想问问,”青禾从袖中取出那颗红果——她只带了最小的那颗,用油纸包着,“掌柜的可认得这个?”
她将油纸包放在柜台上,轻轻展开。
红果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琥珀色的浆液在里面缓缓流动。
掌柜的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看到红果的瞬间凝固了。他猛地凑近,几乎是贴着油纸包仔细看,甚至摘下了老花镜。
“这、这是……”他声音有些发颤,“姑娘从哪儿得来的?”
“山里采的。”青禾平静地说,“掌柜的认得?”
掌柜的没有立刻回答。他小心地拿起油纸包,对着光看了又看,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赤血果……真是赤血果!三十年……不,至少五十年没见过了!”
他抬起头,盯着青禾:“姑娘,这果子你还有吗?有多少我要多少!价钱好商量!”
青禾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心中有了计较。
“只有这一颗。”她说,“掌柜的出个价吧。”
掌柜的伸出三手指:“三两银子!”
三两。青禾记得,阿木说上次只卖了五十个铜板。而一两银子,能换一千个铜板。
她摇摇头,伸手要拿回油纸包。
“五两!不,八两!”掌柜的急了,“姑娘,这果子对修炼大有裨益,但必须配合其他药材炼制,你留着也没用!八两已经是天价了!”
青禾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掌柜那张因为急切而微微涨红的脸,忽然笑了:“掌柜的,您刚才说,这果子叫什么?”
“赤血果啊!”掌柜的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什么,脸色变了变。
“赤血果……”青禾重复着这个名字,将油纸包收回袖中,“我再考虑考虑。”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掌柜的在柜台后急得直跺脚。
走出回春堂时,晨光正好洒在青石板路上。青禾站在街心,回头看了眼那块“回春堂”的旧匾。
赤血果。价值八两银子一颗。
而阿木,用一颗换了五十个铜板。
她抬头,看向镇子尽头那座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
山里的东西,看来比想象中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