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脸上会露出一丝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笑着笑着,她又开始发抖。
「都是他!都是他毁了我!」
她口中的「他」,就是那个男人。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每次那个男人来,妈妈的病就会更重一些。
有一次,他喝了很多酒,脚步声在楼梯上摇摇晃晃的。
打开门,他没急着走,而是借着灯光,一步步朝我们走过来。
妈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把我死死护在身后,声音发着颤。
「你别过来!你滚开!」
男人嘿嘿地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凭什么滚?这是我家!你,还有这个小,都是我的!」
他说着,伸手来抓我。
我吓得闭上了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只听到「啪」的一声脆响,然后是男人愤怒的咒骂。
我偷偷睁开眼,看到妈妈挡在我身前,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流着血。
她的眼神,就像头护崽的母狼,充满了我不曾见过的凶狠。
「不准你碰她!」
男人被激怒了,揪住妈妈的头发把她往墙上撞。
我疯了一样冲上去,用牙齿,用指甲,用我能用上的一切去攻击他。
可我太小了,像一只蚂蚁想撼动大象。
他轻易地把我甩开,然后,关掉了灯。
地下室里,只剩下妈妈痛苦的呜咽,男人的喘息,和我压抑不住的哭声。
那一晚,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仇恨。
我恨那个男人。
我也恨这片黑暗。
是黑暗,让他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妈妈。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特别冷,男人送来的菜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我把身上唯一一件厚实的红棉袄脱下来,盖在妈妈身上。
棉袄是旧的,里面的棉花都结成了块,但妈妈说,这是她给我买的最好看的衣服。
她说,我穿上它,就像一个熟透了的小苹果。
那时候,她脸上是有笑的。
我把脸贴在妈妈冰冷的手上,小声说:「妈妈,等我们出去了,我让你给我买好多好多红棉袄。」
妈妈没有回答我,她又开始说胡话了。
「冷……好冷……没有太阳……」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
到了晚上,那个男人又来了。
他今天好像特别高兴,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都是飘的。
他把饭扔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咔哒」一声,一簇小小的火苗跳了出来。
他用火苗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的烟圈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个个灰色的鬼魂。
我从没见过火。
那小小的、跳动的光,一下子就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它那么亮,那么暖和。
虽然很小,但它……有点像妈妈说的太阳。
男人抽完烟,摇摇晃晃地走了。
可这一次,他太大意了。
我听到他上楼的脚步声,听到他关上外面大门的声音。
但是,我们头顶上这扇通往地下室的门,只是虚掩着。
那把大铁锁,挂在门上,却没有锁上。
我甚至能从门缝里,感受到一丝丝流动的、不属于地下室的空气。
我激动地推了推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