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厌弃几乎要溢出来。
「不必急着回来碍眼。」
黑暗中，我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好。
这可是你说的。
我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
「是，妾身……遵命。」
然后，我抬手，轻轻吹灭了桌上最后一盏油灯。
满室黑暗。
5
抵达城外家庙时，天色正阴沉。
青砖黛瓦，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我住的院落很小，只有一间禅房，一株枯瘦的腊梅。
晚晴为我铺好冷硬的木板床，眼圈一直红着。
她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脸上是压不住的怒火。
「小姐，府里……府里正张灯结彩呢！」
晚晴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们说，今是红绡小姐的生辰，侯爷要为她大办一场！」
我正用一方旧帕子擦拭着窗棂上的灰尘，闻言，动作并未停顿。
心口像是被什么钝器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只是有些发麻。
晚晴见我没反应，急得跺脚。
「他们还说，安少爷一整天都围着红绡小姐，一口一个『嫡母』，叫得可亲热了！」
我的指尖一顿。
承安。
那孩子瘦弱的肩膀，怯生生的眼神，一一浮现在我眼前。
一丝酸涩，如细小的藤蔓，悄悄缠上心头。
但我很快将它扯断。
「孩子天性罢了。」
我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像这庙里的一潭古井。
「谁能给他好处，他便亲近谁，这没什么不对。」
晚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可您的好处，他难道就忘了吗？」
我没有回答。
晚晴又说起一件更不堪的。
「奴婢听说，红绡小姐嫌您备下的生辰礼太素净，当着下人的面就扔在了一边。」
「侯爷……侯爷为了哄她高兴，当场就开了私库，任她挑选。」
私库。
我几乎要笑出声。
那本描金绘凤的账册，每一笔亏空都是我用自己的嫁妆填上的。
谢珩的私库，早就空得能跑马了。
他拿什么给沈红绡挑选？
拿我的钱，去博他心上人的嫣然一笑。
真是……再好不过了。
「随他们去吧。」
我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对晚晴说。
这四个字，耗尽了我最后一丝力气。
往后三，我再未打听过侯府的只言片语。
家庙的生活清苦至极。
素斋、冷榻、冗长的经文。
可我却在这单调的诵经声里，寻到了久违的安宁。
那午后，晚晴又拿来一个包裹，脸色比这天气还要阴沉。
「小姐，是府里送来的。」
她咬着唇，不情不愿地打开。
里面是几卷抄好的经书。
「侯爷没派人来问过一句，倒是那位红绡小姐，派人送了这个来，说是替您分担，让您好生歇着。」
这是示威。
我拿起一卷，随手展开。
字迹潦草，墨点晕染，一看便知是寻了，敷衍了事。
可我却想起无数个深夜。
我坐在灯下，一笔一画，为他抄写祈福的经文，只为求他出征时能平安顺遂。
那时候，我的指尖沾满了墨，眼底熬出了血丝，心里却全是滚烫的。
如今想来，只觉荒唐。
那滚烫的情意，终究是错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