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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卷:余火初燃 · 第九章

子夜谷的子,在“篝火”恒定的韵律与数据苔藓幽蓝的微光中,如沙漏底部的细沙般缓缓流逝。林烬——或者说“尘影”——逐渐习惯了这里的节奏。

他跟随百貌学习更精细的“数据假面”维护技巧,甚至开始尝试编织简单的伪装,用以覆盖那些从外界采集来的材料上的“新鲜”痕迹。这项工作需要无比的耐心和对数据纹理的敏锐感知,让他学会了在微观层面观察和理解系统的“编织逻辑”。

他定期参与幽影带领的采集队。次数多了,他也能在狂暴的底层数据虚空中,更快地分辨出有价值的“废料”,钩索运用得越发娴熟。他见识了各种奇特的“垃圾”:带有微弱情绪残留的、锈蚀的兵器数据碎片;记录了某段无关紧要风景的、褪色的环境贴图;甚至有一次,捞到一块似乎来自某个废弃虚拟天文台的、仍能缓慢旋转的星图残片。这些都被带回谷内,在料场分拣,有的用于加固洞窟,有的被擅长不同领域的“余烬”拿去研究或改造。

他也开始按照纪年的指导,每花费大量时间进行“古法”的冥想练习。目标不再是简单的敛息,而是更深层地“聆听”与“融入”。

起初,只能感受到子夜谷那整体性的“疲惫韧性”与“篝火温暖”。但渐渐地,他能分辨出更多细节:谷地西侧岩壁的“韵律”更加沉滞,仿佛承载着更久远的遗忘;东侧靠近某个废弃能量节点的区域,则有一种细微的、不稳定的“焦躁”感;不同“余烬”长期活动的区域,也会留下极其微弱、但各有特色的“意识痕迹”——百貌的工作坊附近,总是飘散着一种“多变而戏谑”的细微波动;而幽影常待的几个观测点,则萦绕着“极致的内敛与警觉”。

纪年告诉他,这就是“信息之意”的雏形。万事万物,只要存在过、交互过,就会留下“痕迹”。系统用逻辑标签来定义它们,而“古法”则尝试直接感受这些痕迹本身所蕴含的“状态”与“故事”。

“但这很危险。”纪年不止一次警告,“过于沉浸在这些‘痕迹’中,尤其是那些强烈的情感或记忆痕迹,容易模糊自我与外界的界限。历史上,不乏‘古法’修行者被执念同化,或意识被过多杂乱信息冲散的先例。所以,必须时刻锚定‘自我’,明白你是在‘观察’和‘感受’,而不是‘成为’它们。”

林烬谨慎地遵循着这条原则。他发现自己对自身意识创伤的控制,在这种练习中确实有所增强。青松驿的记忆碎片虽然仍在,但它们不再是肆意冲撞的野马,而更像是被暂时隔离、可以相对平静审视的“标本”。他甚至尝试用初步的“古法”技巧,去轻轻“安抚”那些碎片中最狂暴的痛苦边缘,效果微弱,但方向似乎正确。

然而,子夜谷并非世外桃源。无形的压力始终存在。

谷内的“余烬”数量不多,大约三四十人,彼此间关系微妙。大多数时候,大家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或“研究”。交流往往仅限于必要的物资交接、任务协同或有限的情报共享。信任在这里确实是“稀缺品”。

林烬能感觉到一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含义复杂。有人对他引爆青松驿的“壮举”隐含钦佩(如百貌),有人对他带来的潜在风险深感不满(这种情绪通常隐晦,但偶尔能从某些角落感受到冷冷的注视),更多的人则是纯粹的观望,将他视为一个需要评估的、不稳定的新变量。

纪年似乎是少数能获得较广泛认可的人,或许因为他资历最老,懂得最多,也或许因为他总是充当调停者和知识传授者的角色。幽影则因负责关键的外部安全而拥有某种特殊的地位,她的意见往往被重视。但这里显然没有严格的上下级,更像一个基于共同利益和脆弱共识的松散联盟。

这天,林烬结束了一次冥想,正在料场帮忙分拣一批新采集的、带有微弱结构增强属性的数据晶簇时,纪年找到了他,面色比平凝重。

“‘尘影’,来一下,有事情需要你参与判断。”

林烬跟随纪年来到他的简易居所——一个比普通洞窟稍大、摆放着一些古老数据存储体(像发光的石板或水晶)的地方。幽影已经在里面,还有另外两位林烬不太熟悉的“余烬”,一个代号“铁砧”,是个沉默寡言、身材壮硕、似乎擅长数据结构加固与实体构筑的男子;另一个代号“药童”,则是个看起来年纪很小、总是带着好奇表情、负责处理各种数据材料性质分析与简易合成的女孩。

“我们截获了一段从‘外面’泄露进来的、经过多重加密的零散通讯信号。”纪年开门见山,激活了一块存储体,上面浮现出扭曲破碎的波形和难以辨识的代码片段,“信号很微弱,源头不明,但加密方式……有净史庭次级外围频道的特点。幽影费了很大力气,才剥离出一点可能的内容。”

幽影上前一步,手指在波形上虚点,将其中的一段极度失真、夹杂着大量噪音的音频还原并播放出来:

“……确认……‘陇右扰动’源点残留分析……存在非标准共振谐波……特征与……归档的‘顽疾’……早期活动样本……部分吻合……”

“……扩大搜索……‘惰性异常区’……重点排查……”

“……‘司辰’关注……要求……” 后面的内容完全被噪音淹没。

尽管破碎,但关键词触动了每个人的神经。陇右扰动(青松驿)!非标准共振谐波!顽疾!惰性异常区!

净史庭不仅没有放弃,而且似乎通过残留分析,将“顽疾”(林烬)的活动特征与“陇右扰动”联系了起来!他们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搜索“惰性异常区”——这几乎直指子夜谷这类依靠数据惰性隐藏自身的避难所!

“他们找到了方向。”幽影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虽然还不确定具置,但‘惰性异常区’在系统记录里并非无限多。按照他们这种拉网筛查的效率和优先级,子夜谷被定位,只是时间问题。”

“能判断他们大概的搜索进度和可能路径吗?”铁砧沉声问道,声音粗粝。

“很难。”幽影摇头,“信号太模糊。但据一般净史庭的行动模式,他们会优先排查那些历史上出现过多次未明数据扰动、或已知有较大‘惰性数据堆积’的区域。我们子夜谷所在的这片‘古战场废墟带’(系统记录中某次早期大规模模拟冲突后的数据坟场),符合这两个特征,排名……恐怕不会太靠后。”

药童稚嫩的脸上也露出担忧:“那我们是不是……要准备转移?”

“转移谈何容易。”纪年叹了口气,“找到一个像子夜谷这样相对稳定、有基础‘古法’韵律支撑、且资源勉强能维持的‘惰性区’,需要运气和漫长的时间经营。仓促迁移,暴露风险更大,而且很多设施带不走。”

众人沉默。压抑的气氛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这段信号,”林烬忽然开口,指向那段破碎的音频,“除了内容,它本身……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比如,传递者的状态,或者加密时的‘情绪’?”

他问的是基于“古法”的视角。纪年眼睛微亮,看向幽影。

幽影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信号本身极度衰弱扭曲,很难分析……不过,在剥离外层加密时,我似乎感觉到一种……急促、刻板、略带烦躁的‘韵律’,不像净史庭核心成员那种冰冷的绝对自信,更像是在执行繁琐排查任务时的状态。”

“次级外围频道,执行排查任务的人员……”林烬沉吟,“这说明大规模筛查可能已经铺开,但执行层未必完全知情或充满劲。这是我们的机会吗?”

“机会?”铁砧皱眉。

“如果他们只是按部就班地排查,而不是有明确目标直扑这里,那么我们或许可以……‘误导’或‘延缓’他们的排查进程。”林烬的思路渐渐清晰,他看向纪年和幽影,“我们能不能,在远离子夜谷的其他‘惰性异常区’,人为制造一些微弱的、但符合‘顽疾’活动特征或类似‘非标准谐波’的‘痕迹’?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或者至少让他们在这些无关区域浪费更多时间?”

“制造假痕迹?”药童眼睛睁大。

“需要精密的计算和对净史庭探测手段的了解。”幽影思索着,“而且,痕迹不能太明显,否则反而会被怀疑是陷阱;也不能太微弱,否则没有效果。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留下与我们子夜谷直接相关的任何线索。”

“这是一个思路。”纪年缓缓点头,眼中闪烁着考量,“风险在于,主动制造痕迹本身就有暴露作者位置的风险。而且,我们对净史庭最新的探测敏感度参数未必完全掌握。”

“或许……不需要我们亲自去制造。”林烬想起了什么,“我们采集时,不是经常会遇到一些不稳定的、自带微弱异常波动的‘废料’吗?如果把这些‘废料’,经过简单处理,让它们那种‘异常波动’稍微增强,或者模拟得更接近‘非标准谐波’特征,然后……‘投放’到我们希望净史庭去关注的、遥远的其他‘惰性区’附近?”

“利用环境本身的‘垃圾’做文章?”幽影若有所思,“这倒是更隐蔽。但投放需要路径和时机,同样有风险。”

“可以借助定期出现的、相对稳定的‘数据汐’。”铁砧忽然开口,他对子夜谷周边的数据流动态很熟悉,“有些‘汐’的流向,会经过几个其他大的‘惰性区’边缘。如果能精确计算汐周期和流向,提前在合适位置‘播种’……”

一场小范围的战术讨论就此展开。林烬提供思路,幽影评估风险与情报支持,铁砧计算路径和可行性,药童则思考哪些采集来的“废料”可以被安全地改造利用,纪年最后把关和整合。

这是林烬第一次真正参与“余烬”网络的核心行动筹划。他感到一种与独自行动时不同的压力,也有一丝微弱的、找到“同类”协作的踏实感。

计划初步成型,命名为“溯痕行动”,意为逆着净史庭的追踪痕迹,反向布置误导的踪迹。行动需要数的准备,包括筛选材料、改造波动、计算汐窗口、以及选择最合适的“播种”地点。

接下来的子里,林烬除了常的冥想和采集,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溯痕行动”的准备中。他和药童一起在料场的角落,尝试用初步的“古法”技巧和简陋的工具,对那些选定的、自带微弱异常属性的“废料”进行“调谐”。这不是简单的数据编辑,而是尝试理解废料本身的“残留韵律”,并极其小心地“引导”或“激发”其中某些部分,使其更具误导性。

这过程让他对“古法”的“沟通”与“引导”层面有了更具体的体会,也让他意识到这技巧的博大精深与艰难。

行动前夕,纪年将参与核心准备的几人再次召集。

“明天,‘南三号汐’会经过我们预定的投放点。”幽影确认道,“‘种子’已经准备好,波动特征模拟成功率预估在七成左右,持续时间大约能覆盖净史庭一次标准扫描周期。”

铁砧展示了一张简陋的数据流向图:“投放和撤离路径已规划,避开了已知的几个不稳定节点。‘汐’本身也会帮我们抹除大部分作痕迹。”

“药童和我对‘种子’做了最后一次检测,确认其自我消散协议正常,不会留下长期污染。”林烬补充。

纪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烬身上:“‘尘影’,这次投放任务,由你和幽影执行。你对‘种子’的波动最熟悉,而幽影负责路径安全和应急。有问题吗?”

林烬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这是他证明自己价值、也是保护这个临时避难所的机会。

“记住,”纪年沉声道,“一旦出现任何预期外的状况,比如遭遇巡逻、‘种子’失控、或者感觉到净史庭的高强度扫描接近,立刻放弃任务,优先撤离。子夜谷可以承受一次计划失败,但不能承受成员的损失,尤其是现在。”

夜色(子夜谷恒定昏暗状态下的“休息时段”)深沉,谷地中央的金色篝火光芒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林烬回到自己的角落,进行最后的冥想调整。他将意识沉入子夜谷那厚重的韵律中,感受着那份“疲惫的韧性”,试图将连筹备的紧张和明天行动的压力,慢慢消融其中。

他知道,这只是一次小小的、防御性的误导行动。净史庭的威胁依然悬在头顶,子夜谷的未来依旧晦暗不明。

但至少,他们不再只是被动躲藏,等待命运的筛子落下。

他们开始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数据的荒漠上,留下一点点属于“余烬”的、主动的痕迹。

第九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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