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秒还是阴沉的闷热,下一秒暴雨就如同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着鉴定中心的玻璃幕墙。
沈离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她正在写王翠红的骨骼鉴定报告,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单调。
“笃笃笃。”
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敲响,助理小艾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礼盒。
“沈教授,前台刚才收到一个您的同城急送。快递员说是‘非常贵重的易碎品’,必须您亲自签收。”
沈离停下打字的手,推了推眼镜:“谁寄的?”
“没写名字,单子上只留了一个符号。”小艾把盒子放在桌上。
沈离低头看去,快递单的寄件人一栏,画着一个奇怪的螺旋形状——那是斐波那契螺旋线,也就是黄金分割的几何表达。
她的瞳孔瞬间收缩。
一种像是被毒蛇冰冷的鳞片滑过脚踝的战栗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放着吧,你出去。”沈离的声音听不出异样,但如果小艾仔细看,会发现她放在键盘上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
小艾关上门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那个静默的黑色礼盒。盒子包装精美,系着暗红色的丝带,像是一份精心准备的情人节礼物,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
沈离深吸一口气,从笔筒里抽出一把裁纸刀。
挑开丝带,掀开盖子。
盒子里铺着厚厚的黑色天鹅绒。在天鹅绒的正中央,静静地躺着一块森白色的东西。
那不是宝石,也不是艺术品。
那是一块人类的下颌骨(下巴骨)。
但这块骨头太“净”了。没有一丝软组织残留,甚至经过了抛光处理,在冷光灯下泛着象牙般润泽的光芒。更诡异的是,它的线条流畅得不可思议,下颌角的弧度被修整得圆润完美,完全符合最苛刻的美学标准。
在骨头旁边,着一张纯白的卡片。卡片上用花体字写着一行字,墨迹未,仿佛还透着血腥气:
“你是对的。之前的角度确实偏差了2度。现在,我把它修好了。——你忠诚的学生。”
“当——”
沈离手中的裁纸刀掉落在桌面上。
“修好了”的意思是……他又了一个人?还是说,这是王翠红尸体上缺失的那部分?
不,不对。
沈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拿起那块骨头。
就在指尖触碰到骨面的瞬间,一股微弱却刺鼻的味道钻入鼻腔——是高浓度的工业漂白剂混合着新鲜骨髓的腥甜味。
这是新鲜的。
这不是王翠红的骨头。
这是仅仅几个小时前,才从一个活人身上取下来的。
“滋——”
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电流声。眼前的办公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间湿、阴暗的地窖。
“别动,小姑娘。你的下巴稍微宽了一点点,只要磨掉一点点,你就完美了……”
那个戴着呼吸面具的男人,手里的骨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沙沙……沙沙……
骨屑飞溅到她的眼睛里,那是她自己的骨头被磨碎的声音。
“不……”沈离死死抓着桌角,指节泛白,呼吸急促得像个溺水者。她想尖叫,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水一样涌来,要将她吞没。
就在这时——
“砰!”
办公室的大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巨大的声响瞬间撕裂了幻觉。
陆铮浑身湿透,手里还拎着一份外卖,就这样闯了进来。他原本是想借着送饭的名义来缓和一下早上的关系,却一眼看到了不对劲。
办公桌后的沈离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石膏像。
“沈离!”
陆铮扔下外卖,两步跨到桌前。
他的视线扫过桌上那个黑色的盒子,瞬间瞳孔地震。作为老刑警,他不需要鉴定就能认出那是什么。
“别看!”
陆铮下意识地伸手去捂沈离的眼睛,宽厚温热的大手覆盖在她冰冷的脸上,掌心的茧子带着粗砺的触感,却意外地真实。
“那是证物!别碰!”陆铮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全感,“看着我!沈离,听得到我说话吗?”
眼前的黑暗被那只温热的手挡住。
耳边是男人急促而沉稳的呼吸声。
沈离像是被人从深海里一把捞了起来,猛地吸进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她推开陆铮的手,大口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里的涣散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理智。
“那是……新的受害者。”沈离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语速极快,“那是女性下颌骨,年龄在20-25岁之间。骨质密度高,没有磨损,说明受害者很年轻。”
她抓起桌上的卡片,狠狠地摔在陆铮面前。
“他听到了。陆铮,那个疯子听到了我们在解剖室的对话。”沈离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并没有流泪,反而透着一股狠戾,“因为我批评了他的‘作品’有瑕疵,所以他立刻去找了一个新的‘材料’,按照我的标准,重新做了一个给我看。”
陆铮看着那张卡片,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是一封挑衅书。
也是一封情书。
这是那个变态手,在向沈离展示他扭曲的“才华”。
“封锁现场。”陆铮咬着牙,拿出对讲机,声音冷得像冰,“通知技侦,立刻对这个快递进行溯源。查查这几个小时内所有的失踪人口报警。”
放下对讲机,陆铮看着依然在微微颤抖的沈离。他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带着体温的湿夹克,披在她身上。
“怕了?”他问。
沈离抓紧了那件充满烟草味和雨水味的夹克,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温度来源。
她抬起头,嘴角强行扯出一抹标志性的讥讽冷笑,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怕?陆队长,你太小看我了。”
她伸出手指,指着盒子里那块完美的骨头,眼神里燃烧着两团幽火:
“他以为这是艺术?不,这是战书。”
沈离站起身,即使双腿还在发软,但她的脊梁挺得笔直。
“既然他这么想让我点评他的作品,那我就如他所愿。”她拿起那个盒子,就像拿起一颗定时炸弹,“我要把他从阴沟里挖出来,然后亲手把这块骨头,塞进他的喉咙里。”
陆铮看着她。
窗外的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沈离苍白的侧脸。
在那一瞬间,陆铮觉得她比那个手更像个疯子。
但也正是这个疯子,是他在这漫长黑夜里,唯一的同盟。
“好。”陆铮沉声道,“那我就负责递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