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京,迎来了第一场雪。
江屿早晨醒来时,发现窗外一片素白。清华园的银杏还没落尽,黄叶覆着白雪,美得像画。
他拍了几张照片发给陆巡:“北京下雪了。”
几分钟后,陆巡回复:“南京还是秋天。梧桐叶黄了,但没下雪。”
两人隔着屏幕分享着各自城市的季节。这种简单的常分享,成了他们忙碌大学生活中的一点慰藉。
姚班的课程进入深水区。数学分析开始讲勒贝格积分,程序设计过渡到算法与数据结构,而新开的“计算机系统导论”让不少同学叫苦不迭。
“这课太硬核了。”山东室友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我高中搞了三年竞赛,都没见过这么底层的玩意儿。”
江屿也有同感。但他喜欢这种挑战——像攀登一座从未有人登顶的山,每一步都艰难,但每一步都能看到新的风景。
周末,机器人社的进入关键阶段。他们要做一个能自主避障的小车,参加下个月的校内比赛。江屿负责控制算法,每天泡在实验室里调参、测试、修改。
一个周六的晚上,实验室只剩下他一个人。小车又一次撞到了障碍物,程序报错。江屿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已经连续工作八个小时了,眼睛发涩,肩膀酸痛。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雪还在下,校园里路灯昏黄,偶尔有晚归的学生匆匆走过。
他想起了高三的夜晚,和陆巡一起在图书馆自习到很晚,然后一起走回家。虽然累,但有个人并肩,好像就不那么难熬了。
而现在,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面对陌生的难题。
手机响了,是陆巡的视频通话请求。江屿接通,屏幕上出现陆巡的脸,背景是他宿舍的书桌。
“还在实验室?”陆巡问。
“嗯,刚出来。你呢?”
“刚从图书馆下班。”陆巡说,“今天帮一个学姐修电脑,赚了五十块外快。”
江屿笑了:“可以啊,陆师傅。”
“必须的。”陆巡也笑,“你呢?进展如何?”
“不太顺利。”江屿叹了口气,“总有些奇怪的bug。”
“正常。”陆巡说,“我修电脑也经常遇到奇怪的故障。有时候你觉得该修的都修了,它还是不工作。这时候就要停下来,换个思路。”
这话让江屿心里一动。是啊,他已经盯着那个算法看了太久,也许需要跳出既定的框架。
“你说得对。”江屿说,“我明天换个方法试试。”
“嗯。”陆巡顿了顿,“江屿,别太拼了。你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你也是。”江屿看着屏幕里陆巡眼下的青黑,“又熬夜了?”
“没有,就是睡得晚一点。”陆巡转移话题,“对了,我报了个数学建模比赛,和几个同学组队。”
“好事啊。什么题目?”
“关于城市交通优化的,正好和我们高中做的相关。”
江屿眼睛亮了:“太好了!你有经验。”
“嗯。”陆巡说,“所以想听听你的建议。我们队里有个计算机系的,负责编程,但我觉得算法可以优化……”
他们聊起了技术问题。江屿分享了一些优化算法的思路,陆巡认真记着。虽然隔着屏幕,虽然专业方向不同,但那种并肩讨论的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高三。
挂断电话后,江屿回到实验室。他没有继续调试,而是拿出纸笔,重新画起了算法流程图。
换个思路。他想起了陆巡修东西时常用的方法——从结果反推,从故障点逆向查找。
夜深了,雪停了。当江屿终于找到那个隐藏的bug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他运行程序,小车顺利绕过所有障碍,到达终点。
屏幕上“Success”的字样跳出来时,江屿长舒一口气。他拍下小车的视频,发给陆巡:“解决了。”
陆巡很快回复:“恭喜。快去睡觉。”
“你也是。”
江屿关掉实验室的灯,走进清冷的夜。雪后的空气清新凛冽,他深吸一口气,感觉疲惫一扫而空。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成长”——不是不再需要帮助,而是学会了在需要时寻求帮助;不是不再感到孤独,而是学会了在孤独中坚持。
而在另一个城市,陆巡也刚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坐在宿舍的阳台上,看着南京的夜空。虽然没有雪,但冬夜的风已经很冷了。
手机里是江屿发来的小车视频。陆巡看了好几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为江屿高兴,也为自己高兴——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里,解决着问题,向前走着。
这就是他们现在的关系:不在身边,但在心里;不常见面,但常联系;不在一起奋斗,但各自奋斗着,然后分享成果。
这种关系,也许比朝夕相处更珍贵,因为它经过了距离的考验,经过了时间的沉淀。
—
十二月初,陆巡的数学建模比赛提交了论文。他们队选择了一个很有挑战性的题目:基于时空大数据的城市共享单车调度优化。
陆巡负责数学模型部分。他借鉴了高中做交通优化的经验,但这次的数据更复杂,变量更多。连续三天,他和队友泡在实验室里,写代码,跑数据,改模型。
最后一晚,他们在等最终的计算结果。凌晨三点,程序终于跑完。屏幕上跳出了优化后的调度方案,和预测的效率提升数据。
“成了!”队友欢呼。
陆巡看着那些数据,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在霖城一中的子,和江屿一起在旧货市场修收音机,在篮球场上奔跑,在图书馆刷题……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经历,都成了今天解决这个复杂问题的养分。
“陆巡,你发什么呆?”队友问。
“没什么。”陆巡笑了笑,“只是觉得……一切努力都值得。”
论文提交后,他们获得了校级一等奖,被推荐参加省级比赛。辅导员在班会上特别表扬了他们队:“尤其是陆巡同学,虽然是新生,但在数学建模方面展现出了很强的能力。”
下课后,陆巡给江屿打电话。
“恭喜。”江屿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多亏了你高中时的启发。”陆巡说,“那个交通优化,让我对这类问题有了直观的理解。”
“互相成就。”江屿笑了,“我们机器人社的比赛也进了决赛,下周末比。”
“加油。到时候给我直播。”
“好。”
周末的机器人比赛,江屿的团队拿到了第二名。虽然不是第一,但江屿很满意——他们的算法在创新性上得到了评委的特别表扬。
比赛结束后,江屿给陆巡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他们的小车灵活地穿梭在复杂的障碍赛道中,动作流畅得像有生命。
陆巡回复:“很棒。比我们高中时想象的要厉害多了。”
“我们都在进步。”
“对,都在进步。”
十二月下旬,期末考试周来临。清华园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图书馆一位难求,通宵自习室灯火通明。
江屿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复习厚厚的笔记和习题。姚班的考试以难度大著称,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一个深夜,他在图书馆遇到了同班的一个女生,叫林薇。林薇是上海来的,编程能力极强,但数学稍弱。看到江屿,她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江屿,能问你一道数学题吗?”她小声说。
江屿点点头。林薇摊开笔记本,是一道复杂的概率论题目。江屿思考了一会儿,给她讲解了解题思路。
“明白了!”林薇眼睛一亮,“谢谢你。你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不客气。”江屿说,“互相帮助。”
从那以后,林薇经常来找江屿讨论问题。他们发现彼此在很多问题上的思路很接近,聊起来很投缘。
一次讨论结束后,林薇问:“江屿,寒假你回家吗?”
“回。”江屿说,“你呢?”
“我也回上海。”林薇顿了顿,“下学期……我们可以一起做吗?我听说姚班大一下学期要组队做课程设计。”
“好啊。”江屿说,“到时候再具体讨论。”
林薇笑了:“那说定了。”
江屿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微妙。这是大学里第一个主动向他示好的女生,聪明,漂亮,和他有共同语言。
但他想起了陆巡。如果是陆巡,会怎么处理这样的关系?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界限需要明确,有些原则需要坚守。
而在南京,陆巡也面临着期末的压力。应用数学专业的考试不轻松,他还要兼顾图书馆的工作和电脑城的。
一个周五晚上,他从电脑城下班回学校,路过一家茶店。店里在招,时薪十五元。陆巡停下脚步,看了看招聘启事,犹豫了一下。
他需要钱。下学期的书费、生活费,还有他想攒钱买个二手笔记本电脑——现在的学习越来越需要电脑了。
但时间呢?他已经每周工作近二十小时,再加上课业,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同学,找工作?”茶店老板探出头。
“嗯。”陆巡说,“但我时间不多。”
“周末全天就行。”老板说,“早十点到晚八点,管一顿饭。”
陆巡算了算:周末两天,每天十小时,时薪十五,两天就是三百。一个月四周,就是一千二。加上图书馆的四百和电脑城的一千五,能攒不少钱。
“好。”他说,“我。”
签了简单的协议,陆巡走出茶店。冬夜的风很冷,但他心里是热的——又多了一份收入,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回到宿舍已经十点。室友们在打游戏,看到他回来,打了个招呼:“陆巡,又去打工了?”
“嗯。”陆巡放下背包,开始复习明天的考试内容。
“你真拼。”东北室友说,“不过咱们专业第一学期奖学金有五千块,你肯定能拿。”
陆巡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你成绩那么好,又是贫困生,肯定优先。”
五千块。这对陆巡来说是个大数目。如果拿到,下学期就能轻松很多。
他更加努力地复习。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学习或工作。累吗?累。但值得吗?值得。
因为他知道,每一分努力,都在为未来的自己铺路。
圣诞节前夕,两座城市都下起了雪。江屿站在清华园的雪地里,拍了一张戴着红围巾的照片发给陆巡:“圣诞快乐。”
陆巡在茶店打工,背景是暖黄的灯光和圣诞装饰。他也拍了一张:“圣诞快乐。虽然我们不过这个节。”
“就当找个理由问候。”江屿回复,“寒假什么时候回?”
“一月十五号考完,十六号回。”陆巡说,“你呢?”
“差不多。到时候霖城见?”
“好,霖城见。”
简单的约定,却让两个少年在寒冬里感到温暖。无论走多远,家乡永远是连接他们的纽带。
期末考最后一门结束后,江屿走出考场,长舒一口气。半年的大学时光,就这样结束了。
他考得不错,应该能拿到不错的绩点。更重要的是,他学到了很多东西,认识了很多优秀的人,也对自己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回宿舍的路上,他给家里打电话。母亲说已经在准备他爱吃的菜,父亲问要不要去车站接他。
“不用,我自己回。”江屿说,“对了妈,陆巡也回去,我想邀请他来家里住几天。”
“好啊。”苏教授说,“那孩子一个人,过年多孤单。让他来,多住几天。”
挂了电话,江屿又给陆巡发信息:“考完了?”
“刚考完。累死了。”
“我也是。不过解放了。我妈说让你来家里住,别拒绝。”
过了很久,陆巡回复:“好。替我谢谢阿姨。”
江屿笑了。他知道陆巡会接受——因为这是真诚的邀请,不是施舍。
收拾行李时,江屿把给陆巡带的礼物放进箱子:一本清华出版社的《算法导论》,还有一件厚实的羽绒服——北京比南京冷得多,陆巡那件旧羽绒服可能不够暖。
而陆巡也在收拾行李。他给江屿带了南京特产:盐水鸭、雨花茶,还有一本在旧书摊淘到的《计算机程序设计艺术》第一卷——虽然旧,但是经典。
两个少年,在两个城市,不约而同地为对方准备着礼物。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都用了心。
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友谊,不是礼物的价格,而是那份“我看到了这个,想起了你”的心意。
火车启动时,江屿看着窗外倒退的北京。半年,他爱上了这座城市,爱上了清华园,爱上了这种充满挑战也充满可能的生活。
但他也期待着回家,期待着见到父母,期待着和陆巡重逢。
而在另一列火车上,陆巡看着南京渐行渐远。这半年,他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有了工作,有了朋友,有了方向。
他也期待着回家,虽然那个“家”可能有些冷清。但至少,有江屿一家的温暖,有旧友的重逢,有熟悉的街道和味道。
两列火车,朝着同一个方向行驶。载着两个在外求学的少年,载着半年的成长与收获,载着对重逢的期待,载着不会因距离而褪色的友谊。
雪还在下,覆盖了山川田野。但火车向前,穿过风雪,驶向家的方向。
因为无论走多远,家永远在那里,等着游子归来。
而最好的朋友,也会在那里,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