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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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陆巡离开霖城那天,是七月十五号,一个闷热的夏清晨。

江屿坚持要去车站送他。到出租屋时,陆巡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半旧的登山包,一个绿色铁皮工具箱,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就这些?”江屿问。

“够了。”陆巡检查着背包的带子,“衣服、书、工具。其他的,到那边再买。”

他说得轻松,但江屿心里发酸。十八岁,一个人去陌生的城市,带着这么少的行李,却要面对那么多的未知。

“我帮你提。”江屿接过工具箱。

两人默默下楼。清晨的小区很安静,只有晨练的老人和遛狗的人。梧桐树在晨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公交车上人很少。他们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熟悉的街道向后流逝。经过学校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但很快又会有新的学生走进来,开始他们的故事。

“会想念这里吗?”江屿问。

“会。”陆巡说,“但更期待南京。”

这就是陆巡。永远向前看,不沉溺于过去。江屿很佩服他这种特质。

霖城汽车站很老旧,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汗水的味道。开往南京的大巴已经等在站里,司机正在检查轮胎。

“就送到这里吧。”陆巡接过工具箱,“车快开了。”

江屿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到了发信息。”

“嗯。”陆巡点头,“你也是。录取通知书到了,告诉我。”

“好。”

他们站在那里,周围是匆忙的旅客和送别的人。有母亲叮嘱儿子,有恋人依依惜别,有朋友互相拥抱。

江屿和陆巡只是站着,对视着。三年的时光在眼神交汇中流淌——从陌生到熟悉,从同桌到朋友,从并肩作战到各自远行。

“陆巡,”江屿终于说,“保重。”

“你也是。”陆巡伸出手,“再见。”

江屿握住他的手。这一次,握了很久。

“上车了!”司机喊道。

陆巡松开手,背上背包,提起工具箱。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江屿,谢谢你。谢谢一切。”

然后他转身上车,没有再看。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大巴缓缓驶出车站,消失在街道尽头。清晨的阳光刺眼,他眨了眨眼,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第一次见陆巡时,那个站在讲台上只说“我叫陆巡”的少年;想起篮球场上笨拙却执着的背影;想起旧货市场修收音机时专注的侧脸;想起病床上脆弱却倔强的眼神;想起湖心小船里坦诚的话语;想起山顶出时许下的承诺。

这些画面像电影胶片,一帧帧闪过。而胶片的主角,已经踏上了新的旅程。

江屿转身,慢慢走回家。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车流渐密,人声渐起。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高中时代,随着陆巡的离开,真正画上了句号。

陆巡的大巴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窗外是不断变化的风景——从江南的水乡,到逐渐平坦的原野。

他靠窗坐着,看着那些陌生的地名从路牌上闪过:滁州、合肥、芜湖……每一个地名都代表着一个他从未踏足的地方。

背包里除了衣物和书,还有一个纸袋,是江屿母亲硬塞给他的——里面是苏教授做的肉酱和腌菜,还有几包饼。

“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吃饭。”苏教授说这话时,眼眶是红的。

陆巡摸了摸那个纸袋,心里暖暖的。这三年,江屿一家人给他的,不仅仅是学习上的帮助,更是一种家的温暖。这种温暖,他会永远记得。

手机震动,是江屿的信息:“到哪儿了?”

陆巡回复:“刚过合肥。一切顺利。”

“那就好。记得喝水。”

“知道了,老妈子。”

发完这条,陆巡自己笑了。江屿有时候确实像个老妈子,爱心,爱叮嘱。但他不讨厌,反而觉得珍贵——因为在乎,才会叮嘱。

车到南京时是下午三点。七月的南京像个蒸笼,热浪扑面而来。陆巡背着行李走出车站,看着眼前陌生的城市,深深吸了一口气。

南京,我来了。

按照电脑城老板给的地址,他坐公交去了一个老小区。介绍的工作是在一家电脑维修店当学徒,包住不包吃,月薪一千八。

住处是店铺楼上的一个小房间,不到十平米,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风扇。但很净,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陆巡放下行李,打开窗户。楼下是喧闹的街市,卖水果的、修鞋的、小吃摊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生活气息。

他整理好东西,给江屿发了条信息:“到了,住处还行。”

几秒后回复:“照片?”

陆巡拍了几张房间和窗外的照片发过去。

“有点小,但看着净。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挺好的。”

放下手机,陆巡开始收拾。他把工具箱放在床下,书摆在桌上,衣服叠好放进简易衣柜。最后,他从背包最里层拿出一个相框——是毕业照,全班同学的笑脸,他和江屿站在中间,一个严肃,一个微笑。

他把相框放在桌上,正对着床。这样每天醒来,都能看见。

收拾完,已经傍晚了。陆巡下楼熟悉环境。维修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姓周,微胖,说话带南京口音。

“小陆是吧?老李介绍的那个?”周老板打量着他,“会修电脑?”

“会一点。”陆巡说,“在学校帮同学修过。”

“那行,明天开始上班。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中午休息一小时。主要工作是装机、维修、看店。有空我教你更深的东西。”

“谢谢周老板。”

“别客气。”周老板拍拍他的肩,“小伙子好好。这行虽然辛苦,但学好了,饿不死。”

晚饭陆巡在楼下小面馆解决。一碗阳春面六块钱,量大管饱。他一边吃,一边观察着这条街——和霖城很不一样,更繁华,更嘈杂,但也更有活力。

饭后,他沿着街道散步。南京的夜晚比霖城热闹,路灯明亮,商店林立,行人络绎不绝。他走过一座桥,看到桥下的秦淮河,河水在夜色中泛着粼粼波光。

这就是大城市。这就是爷爷说的“要出去看看”的世界。

陆巡站在桥上,看着远方的灯火,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孤独,有兴奋,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对过去的怀念。

他拿出手机,给爷爷的号码发了条信息——那个号码已经停机很久了,但他一直没删。

“爷爷,我到南京了。城市很大,灯很亮。我会好好努力,不会给您丢脸。”

信息当然发不出去,但他说了,心里就踏实了。

回到住处已经九点多。洗了澡,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车声人声,陆巡很久没睡着。

他想起了江屿。这时候他在做什么?可能在家看书,或者在学车。他们以后见面的机会会很少,可能一年就一两次。

但没关系。真正的友谊经得起距离的考验。而且,他们约好了要常联系,要互相支持,要在各自的城市努力,然后顶峰相见。

陆巡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江屿,我会好好努力的。你也是。

那个夜晚,两个少年在不同的城市,仰望同一片星空,怀着同样的信念——要成为更好的自己,要配得上这段友谊,要在未来的某一天,以更好的模样重逢。

而成长,就是学会在孤独中坚强,在陌生中探索,在离别中期待重逢。

江屿的录取通知书在七月底到了。不出所料,清华大学“姚班”,计算机科学实验班。

家里开了个小型的庆祝会,亲戚朋友都来了。江屿被包围在祝贺声中,但心里很平静——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而真正让他兴奋的,是即将开始的新生活。

晚上,送走客人后,江屿给陆巡打了视频电话。陆巡刚下班,背景是那个小房间。

“恭喜。”陆巡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谢谢。”江屿问,“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陆巡调整镜头,给他看房间,“工作有点累,但能学到东西。周老板人不错,肯教我。”

“那就好。”江屿看着屏幕里陆巡的脸——好像瘦了点,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

他们聊了很久。陆巡说了南京的见闻:中山陵的壮观,夫子庙的热闹,秦淮河的夜景。江屿说了家里的情况,还有对大学生活的期待。

“九月份开学,我也要去北京了。”江屿说。

“嗯。”陆巡顿了顿,“江屿,我们要开始各自的新生活了。”

这话说得有些感伤。江屿点头:“是啊。但我们会一直是朋友。”

“对。”陆巡笑了,“等你来南京玩,我给你当导游。”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江屿坐在房间里。八月已经过半,离他去北京的子越来越近。

他开始整理高中时代的东西。课本、笔记、卷子,堆满了书柜。他一整理,把有用的留下,没用的处理掉。

整理到一半,他发现了一个盒子——里面是陆巡送他的各种小东西:修好的风扇,手工台灯,还有一张手绘的卡片,是去年生时陆巡偷偷塞进他书包的。

卡片上画着两个简笔小人,一个在解题,一个在修东西。下面写着一行字:“最好的搭档,永远的朋友。”

江屿看着那张卡片,眼眶发热。他小心地把卡片放回盒子,和台灯放在一起。

这些不仅仅是礼物,更是时光的见证,友谊的凭证。

八月末,江屿的驾照考下来了。他开着父亲的车,在城里转了几圈。经过学校时,他停下车,走了进去。

暑假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个工人在修剪草坪。他走到高三七班的教室外,透过窗户往里看——桌椅还是那些桌椅,黑板还是那块黑板,但坐在里面的人,已经不是他们了。

他在场边的看台上坐了很久。想起很多事:运动会上的奔跑,篮球场上的汗水,晚自习后的夜谈,还有那个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看书的少年。

时间真快。三年,就这样过去了。

手机响了,是陆巡:“在嘛?”

“在学校,怀念青春。”江屿半开玩笑地说。

“我也怀念。”陆巡说,“但更期待未来。”

“对。”江屿站起来,“你什么时候开学?”

“九月十号。你呢?”

“九月五号。”

“那比我早。”陆巡顿了顿,“江屿,走之前,我们……”

“再爬一次山?”江屿接上。

陆巡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

“因为我也想。”

于是,在江屿去北京的前两天,陆巡特意从南京回来了一趟。不是周末,他请了两天假。

这次爬山是在下午。秋天的山已经有了凉意,树叶开始泛黄。

他们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条熟悉的路,每一步都记在心里。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爬这座山了。”爬到半山腰时,江屿说。

“不一定。”陆巡说,“以后回来,还可以爬。”

“但感觉会不一样。”

“嗯。”陆巡承认,“人会变,山也会变。”

山顶的风景依然壮丽。整个霖城尽收眼底,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是他们生活了三年的城市,即将成为故乡。

“江屿,”陆巡看着远方,“谢谢你陪我走完高中这段路。”

“也谢谢你。”江屿说,“因为你,这段路变得很特别。”

他们坐在石头上,像以前一样,安静地看着风景。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

“要走了。”陆巡说。

“嗯。”

“保重。”

“你也是。”

下山时,他们没有说话。有些话不必说,有些情谊不必言明。三年的默契,已经让他们懂得彼此的心意。

到山脚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两个少年的影子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又慢慢分开。

“我送你到车站。”江屿说。

“不用,公交直接到。”陆巡背上背包,“江屿,北京见。”

“南京见。”

他们握了握手,然后陆巡转身上了公交。车开走了,江屿站在原地,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次的告别,没有太多伤感。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他们会去不同的城市,上不同的大学,认识不同的人,开始不同的生活。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那份并肩作战的情谊,那些互相扶持的温暖,那个“永远的朋友”的承诺。

成长就是这样:一次次告别,一次次出发,在不断的离别与重逢中,成为更好的自己。

而最好的友谊,不是永远在一起,而是即使各奔东西,依然在彼此的生命里,散发着温暖的光。

江屿转身,走向家的方向。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他心里是暖的。

因为他知道,在南京,在北京,在两个不同的城市,有两个少年,正在为各自的梦想努力。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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