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霖城迎来初雪。
雪下得很突然,下午最后一节课时还是阴天,放学铃响时,窗外已经飘起了细密的雪花。
“下雪了!”林晓晓第一个冲到窗边,“今年第一场雪!”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南方的学生对雪总是有种特殊的热情,哪怕只是薄薄的一层。
江屿收拾书包时,陆巡说:“今天补习取消吧,雪天路滑。”
“你家不是有炉子吗?”江屿问,“上周你说买了个小电炉。”
陆巡点点头:“旧货市场淘的,十块钱,修修还能用。”
“那正好。”江屿拉上书包拉链,“去你家,围着炉子学习,不比在教室暖和?”
陆巡看了他两秒,然后很轻地笑了:“好。”
他们走出教学楼时,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路灯早早亮起,昏黄的光晕里,雪花纷飞如絮。
陆巡租的小区没有集中供暖,楼道里阴冷湿。但一打开门,暖意扑面而来——小电炉已经提前打开了,橙红色的光映亮半个房间。
“你先坐,我煮点东西。”陆巡脱下外套挂好。
江屿在旧沙发上坐下。炉火很暖和,他注意到陆巡在窗台上又添了两盆植物:一盆是小小的仙人掌,一盆开着紫色的小花。
“这是什么花?”江屿问。
“紫罗兰。”陆巡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卖花的老说,冬天也能开。”
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江屿站起来走过去,看见陆巡正在切白菜和豆腐。灶台上还摆着一小包粉丝,几颗香菇。
“你要做饭?”
“天冷,吃点热的。”陆巡动作很麻利,“白菜豆腐粉丝煲,很简单,很快就好。”
江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陆巡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大概是超市促销送的,上面印着某个品牌的logo。围裙有些旧,但洗得很净。
这个画面让江屿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了一下。在他十六年的人生里,厨房是属于母亲和保姆的空间,父亲偶尔会煮咖啡,但从不做饭。而陆巡,一个人生活,却能把简陋的小厨房收拾得井井有条,在寒冷的雪夜做一锅热汤。
“要我帮忙吗?”江屿问。
“不用,快好了。”陆巡盖上锅盖,“去看书吧,二十分钟就好。”
江屿回到炉火边,摊开英语笔记,却有些心不在焉。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切菜声、水沸声、锅盖碰撞声——构成了某种温暖而踏实的背景音。
二十分钟后,陆巡端着一锅热腾腾的汤出来,还有两碗米饭。
“小心烫。”他把锅放在炉子边的小桌子上。
汤很朴素:白菜、豆腐、粉丝、几片香菇,但香气扑鼻。陆巡还撒了一点白胡椒粉和葱花。
“尝尝。”他递给江屿勺子。
江屿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很鲜,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他真心实意地说。
陆巡也舀了一勺:“我爷爷教的。他说冬天最冷的时候,一锅热汤比什么都管用。”
他们安静地吃着。炉火噼啪作响,窗外雪落无声。这一刻,小小的出租屋像暴风雪中的避难所,温暖而安全。
吃完饭后,陆巡洗碗,江屿擦桌子。然后他们真的开始学习——围着炉火,摊开书本,像两个认真的小兽在洞里过冬。
“这个语法点我还是不太懂。”陆巡指着笔记本上的虚拟语气。
江屿凑近去讲解。炉火的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把影子投在墙壁上,像某种古老的皮影戏。
讲到一半,江屿突然问:“陆巡,你以后想做什么样的工作?”
陆巡放下笔,想了想:“能养活自己,还能有点余钱的工作。”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陆巡看着炉火,“我爸妈打工二十年,才勉强在县城买了套房。那房子很小,夏天热冬天冷,但他们觉得很满足。所以我觉得,能养活自己,还能让家人过得好一点,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过……改变什么吗?不只是自己的生活,还有更多人的?”
陆巡抬起头:“比如?”
“比如……”江屿想起父亲医院里的病人,想起母亲实验室里的数据,“比如我爸爸是医生,他救过很多人。我妈妈研究环境污染,她的论文可能会影响政策。他们都在改变世界,虽然只是一点点。”
陆巡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炉火在他眼睛里跳动。
“我爷爷修了一辈子农机。”他说,“拖拉机、水泵、收割机。那些机器帮农民种地、灌溉、收庄稼。他没改变世界,但他帮很多人种出了粮食。”
他顿了顿:“所以我想,也许改变世界不一定非要很大。把一件事做好,帮到一些人,也是一种改变。”
江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陆巡对“修东西”如此执着。那不只是谋生技能,更是他理解世界、与世界连接的方式。
“你说得对。”江屿说,“我爸妈总说要做‘大事’,但我有时候觉得,把‘小事’做好,也很重要。”
陆巡笑了:“年级第一说这种话,不怕被骂没志向?”
“志向有很多种。”江屿认真地说,“我最近在想,也许我的志向不是考第一,而是……找到一件真正想做的事,然后把它做好。”
这是停电那晚之后,江屿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从小到大,他都在既定的轨道上奔跑,却很少问自己:我想去哪里?
“那你找到了吗?”陆巡问。
“还没有。”江屿诚实地说,“但至少我开始找了。”
炉火渐渐弱下去。陆巡添了块蜂窝煤,火又旺起来。
“江屿。”他突然说,“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看不起我。”陆巡的声音在炉火的噼啪声里很轻,“在县城的时候,老师同学都说我是天才,但我知道,那是因为县城太小。来了这里,我以为会不一样……但你从来没有觉得,我从乡下来,就低人一等。”
江屿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陆巡从哪里来,对他来说重要吗?
“我为什么要看不起你?”江屿说,“你数学比我好,会修东西,会做饭,一个人生活……你很厉害。”
“但在很多人眼里,这些不算厉害。”陆巡说,“他们觉得,只有成绩好、家境好、长得好看,才算厉害。”
江屿想起张昊和其他同学偶尔的议论,想起他们看陆巡旧书包时的眼神。
“他们是错的。”江屿很坚定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之一。”
陆巡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炉火的光在他眼睛里闪烁,像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说了一句:“你也是。”
那天晚上学习到九点。雪停了,夜空放晴,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江屿离开时,陆巡送他到楼下。
“路上小心。”陆巡说,“雪化了又结冰,很滑。”
“知道了。”江屿戴上手套,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个暖手宝,粉色的,上面有小猫图案——林晓晓前几天硬塞给他的,说他“学习太用功手会冷”。
“我用不上这个。”江屿解释,“但你应该需要。你家没暖气。”
陆巡接过暖手宝,那个粉色的小东西在他大大的手掌里显得有点滑稽。
“谢谢。”他说,“不过这个颜色……”
“你别管颜色,暖和就行。”江屿笑了,“下周见。”
他转身走进雪地。走了几步回头,陆巡还站在楼道口,手里捧着那个粉色的暖手宝,在月光和雪光里,像一幅静谧的画。
那天晚上,江屿在记里写:
“11月28,初雪。在陆巡家吃了白菜豆腐煲,围着炉火学习。他说,改变世界不一定非要很大,把一件事做好,帮到一些人,也是一种改变。我觉得他说得对。我把林晓晓给的暖手宝送他了,粉色的小猫图案,和他不太搭,但希望他能暖和一点。”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起炉火的光,想起热汤的香气,想起陆巡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之一”时的眼神。
江屿忽然意识到,这个冬天,也许不会那么冷。
—
雪后的一周,学校宣布了一个消息:十二月底将举办“学科特长展示周”,每个班要出一个特色。
“我们班肯定是数学了。”张昊在班会上说,“江屿和陆巡,两个数学天才,不展示数学展示什么?”
李老师点点头:“数学确实是我们班的强项。江屿,陆巡,你们有什么想法?”
江屿想了想:“可以做数学史讲座?或者趣味数学游戏?”
“太普通了。”张昊摇头,“要做就做点不一样的。比如……数学建模?用数学解决实际问题?”
这个提议得到了不少同学的赞同。但具体做什么,大家意见不一。
放学后,江屿和陆巡留下来讨论。
“你有什么想法?”江屿问。
陆巡正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我在想,能不能做一个和霖城有关的数学模型。”
“比如?”
“比如交通优化。”陆巡指着草图,“霖城老城区经常堵车,我们可以采集数据,建立一个简单的交通流模型,提出优化建议。”
江屿眼睛一亮:“这个有意思!而且有实际意义。”
“但需要很多数据。”陆巡说,“车流量、红绿灯时间、道路宽度……这些数据不好拿。”
“我爸爸认识交通局的人。”江屿说,“也许可以帮忙。”
陆巡抬起头:“会不会太麻烦?”
“不会。”江屿说,“如果真的能提出有用建议,说不定真能帮到忙。”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开始了这个。每天放学后,他们去老城区几个关键路口实地观察,记录车流量;周末,江屿通过父亲的关系拿到了部分交通数据;晚上,他们在自习室或者陆巡的小屋里建模、计算、写报告。
张昊也加入了——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对这个很感兴趣。渐渐地,班上其他几个理科好的同学也参与进来,组成了一个小团队。
这是江屿第一次和这么多人完成一个。他发现自己擅长统筹和理论,陆巡擅长解决实际问题,张昊擅长沟通和外联,其他同学各有所长。
“我们像一个真正的团队。”一次讨论会后,林晓晓感慨,“以前总觉得学习是个人的事,原来这么有意思。”
陆巡点点头:“我爷爷说过,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
推进得比想象中顺利,但也遇到了困难。最大的问题是数据不完整——有些路口没有监控,有些数据年代久远,需要实地验证。
一个周六的下午,他们决定去城西的一个关键路口采集数据。那是个三岔路口,交通复杂,事故多发。
“这个路口需要三个人。”陆巡分配任务,“江屿,你记录从东往西的车流量;张昊,你记录从南往北的;我记录左转和右转的比例。”
他们站在寒风中,拿着计数器,一辆一辆地数。手冻僵了,脚也麻了,但没有人抱怨。
数到一半,突然下起了小雨。
“糟了,没带伞!”林晓晓惊呼。
“继续。”陆巡说,“雨不大,数据不能断。”
他们坚持数完了两个小时的流量。结束时,大家都湿透了,冷得直哆嗦。
“去我家吧。”陆巡说,“煮姜茶。”
六七个人挤在陆巡的小屋里,炉火烧得很旺。陆巡煮了一大锅姜茶,还拿出了他珍藏的饼——其实是超市打折时买的,但此刻显得格外珍贵。
“今天辛苦了。”江屿举着杯子,“数据很完整,我们的模型应该能更准确。”
“如果真能帮到忙,冻这一下也值了。”张昊搓着手说。
林晓晓突然说:“陆巡,你家虽然小,但好暖和。”
“是啊,”另一个同学说,“比我家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舒服多了。”
陆巡笑了,那是江屿见过他最放松的笑容之一。
那天晚上,江屿在记里写:
“12月10,小雨。和陆巡、张昊他们一起采集交通数据,冻坏了,但很开心。陆巡说,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我第一次体会到团队的力量。在他家喝姜茶时,大家挤在一起,很温暖。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简单。”
他停下笔,想起陆巡在雨中专注计数的侧脸,想起炉火旁大家谈笑风生的场景,想起那句“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
江屿忽然明白,有些成长,只能在与他人的联结中发生。而陆巡,这个从县城来的、看似孤僻的少年,正在用一种安静而坚定的方式,教会他这件事。
—
展示周前三天,模型完成了。他们用编程软件做了动态演示,展示了优化前后的车流量对比。据模型,只需要调整三个路口的红绿灯配时,就能提高15%的通行效率。
“太酷了!”李老师看完演示后很激动,“这完全可以提交给交通部门参考!”
展示周当天,他们的展位前围满了人。不只是学生,还有来参观的家长和教育局领导。
“这个想法很实用。”一位领导说,“同学们,你们做得很好。”
陆巡负责讲解数学模型的部分。他站在展板前,用清晰的语言解释着复杂的公式和算法。江屿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发现,那个刚转学时沉默寡言的少年,此刻自信而从容。
“你讲得很好。”展示结束后,江屿说。
陆巡摇摇头:“是你把复杂的理论讲得通俗易懂。我只是补充细节。”
“你们俩就别互相吹捧了。”张昊进来,“都厉害,行了吧?”
大家都笑了。那一刻,江屿觉得,也许高中生活不只是刷题和考试,还可以有这样闪闪发光的时刻。
那天晚上,团队聚餐——其实就是在学校后门的小餐馆吃了一顿。AA制,每个人三十块钱。
“为我们第一个成功,杯!”林晓晓举着可乐。
“杯!”
玻璃杯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江屿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同学们——张昊在讲笑话,林晓晓在拍照,陆巡安静地笑着——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因为有了这些人,变得格外温暖。
而陆巡,这个最初被排斥的“县城来的转学生”,已经不知不觉地,融入了这个集体,并且成为了它的核心之一。
回学校的路上,陆巡和江屿走在最后。
“谢谢。”陆巡突然说。
“又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参与这个。”陆巡说,“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是一个人埋头学习。”
江屿摇摇头:“是你自己的能力赢得了大家的尊重。张昊现在可佩服你了,说你‘虽然来自小地方,但脑子是真聪明’。”
陆巡笑了:“张昊人其实不坏,就是有点……直率。”
“嗯。”江屿说,“大家都不坏,只是需要时间了解。”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飞舞。
“快期末了。”江屿说,“你准备好了吗?”
“英语还是弱项。”陆巡诚实地说,“但比期中好多了。”
“寒假有什么计划?”
陆巡沉默了一会儿:“可能回县城几天,看看爸妈。然后……网吧的排了班,除夕那几天工资高。”
江屿心里一紧。除夕还要?
“你一个人过年?”
“嗯。”陆巡说,“爸妈厂里不放假,春节加班有三倍工资。他们说,多赚点钱,我上大学用。”
江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除夕,是全家团聚,是丰盛的年夜饭,是春晚和红包。
“那……”他犹豫了一下,“除夕那天,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我家吃年夜饭。”
陆巡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不方便吧?”他说,“你们一家人团聚,我一个外人……”
“你不是外人。”江屿脱口而出,然后脸有点红,“我的意思是……我们是朋友。朋友一起过年,很正常。”
陆巡看了他很久,久到江屿以为他会拒绝。
“好。”他终于说,“如果不打扰的话。”
“不打扰。”江屿笑了,“我爸妈一定会喜欢你。我爸就欣赏数学好的人,我妈……她可能想让你修修家里的东西,她总说东西坏了找不到人修。”
陆巡也笑了:“那我提前准备好工具箱。”
他们继续往前走,雪地里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
那个晚上,江屿在记里写了很多:
“12月22,雪。展示很成功,大家都很开心。邀请陆巡来家里过年,他答应了。希望爸妈不会觉得唐突。忽然意识到,这个学期就要结束了。认识了陆巡,加入了团队,做了,学到了很多课本之外的东西。成长可能就是这样吧,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就像冬天的树,看似静止,其实系在泥土深处悄悄伸展。”
他合上记本,看向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城市。
但他心里是暖的。像炉火,像热汤,像那个粉色暖手宝的温度。
而这个冬天,因为有了一个可以邀请回家过年的朋友,似乎也不再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