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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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十月初,霜降已过,清晨的听竹苑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顾渺晨起时忽觉一阵恶心,扶着窗棂呕起来。

春桃慌得要去请大夫,顾渺却摆摆手:“许是昨着了凉,无妨。”

可这样的晨呕接连了三。

第四清晨,沈夫人亲自来了听竹苑。她身后跟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提着药箱,神色恭谨。

“渺儿,让孙大夫给你诊个脉。”沈夫人在顾渺腕上搭了条丝帕。

顾渺看着孙大夫三手指搭在她腕间,闭目凝神,久久不语。

终于,孙大夫睁开眼,起身对沈夫人躬身:“恭喜夫人,少夫人这是喜脉。脉象圆滑如珠,应已有一月有余。”

一月有余。

顾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掐进了掌心。算算子,正是八月底新婚那。

沈夫人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她握住顾渺的手,“孙大夫,你再仔细诊诊,脉象可稳?”

孙大夫又诊了一次,笃定道:“脉象沉稳有力,胎气甚固。只是少夫人身子偏弱,需好生调养,切忌忧思劳神。”

“自然,自然。”沈夫人连声道,转头对身边的嬷嬷说,“传我的话,听竹苑所有人月例加倍。去库房取那支百年老参,还有前年收的燕窝,都送过来。再拨两个稳妥的婆子来伺候。”

嬷嬷躬身应下,快步去了。

顾渺坐在那里,她木然看着沈夫人喜形于色的脸,看着她指挥若定地安排一切,看着她眼中终于得偿所愿的光芒。

这个孩子,对沈家,对沈夫人,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也是在这一刻,顾渺彻底确认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从她嫁进来的那一刻起,不,或许从沈家来提亲的那一刻起,这个局就已经布下了。

而她腹中这个孩子,就是这局棋里,最重要的一颗子。

*

消息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沈府上下。

午后,听竹苑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各房各院的管事、婆子、有头脸的丫鬟,都来道贺。贺礼堆了半间厢房,从绫罗绸缎到金银首饰,琳琅满目。

沈夫人一直陪在顾渺身边,握着她的手,对每一个来贺喜的人笑得慈和:“渺儿是沈家的功臣,往后都要仔细伺候着。”

可顾渺从那些恭贺的笑脸下,看见了别的。

羡慕,嫉妒,好奇,还有轻蔑。

果然,傍晚时分,流言疯长。

顾渺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听见两个洒扫的婆子在墙角嘀咕:

“……才进门一个多月就有了,也太快了些。”

“可不是嘛。大少爷那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能成事吗?”

“嘘——小声点!不过说来也是,昨儿我还听二房那边的翠儿说,大少爷连端药的丫鬟都……”

话音戛然而止,两个婆子看见顾渺,慌忙低下头,匆匆走了。

顾渺站在原地,秋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

第二,流言已经演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挑衅。

顾渺去给沈夫人请安,穿过花园时,迎面撞上了二房婶娘王氏和她的两个女儿。

王氏今穿得格外鲜亮,玫红色的遍地金褙子,发髻上着赤金点翠大簪。她看见顾渺,脚步一顿,脸上堆起假笑。

“哟,这不是我们沈家的大功臣嘛。”王氏的声音又尖又亮,引得路过的丫鬟婆子都侧目看来。

顾渺屈膝行礼:“二婶娘。”

沈婉容上前一步,上下打量着顾渺尚平坦的小腹,嗤笑一声:“大嫂真是好福气。大哥病成那样,你还能这么快怀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野——”

“婉容!”王氏假意呵斥,眼里却满是得意,“胡说什么呢!你大嫂怀的自然是沈家的血脉。只是……”她拖长了音调,凑近顾渺,压低声音,“这府里人多嘴杂,有些话传得难听,你也别往心里去。毕竟景和的身子,大家心里都有数。”

这话比直接骂更恶毒。

顾渺抬起头,直视王氏:“二婶娘放心,夫君身子如何,我比旁人清楚。这孩子是不是沈家的血脉,夫君最明白。”

王氏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悻悻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咳嗽声。

沈景和坐在肩舆上,被子理和两个小厮抬着,正往这边来。他今穿了件月白色的锦袍,外头罩着墨狐皮大氅,脸色在阳光下更白了。

肩舆在花园中央停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去。

王氏眼珠一转,立刻迎上去,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景和啊,你可来了。我们正说呢,渺儿怀了身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只是外头有些不知好歹的,乱嚼舌,说些不三不四的话。你可得给渺儿做主啊!”

沈景和靠在肩舆上,半闭着眼,似乎很疲倦。闻言,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先落在顾渺脸上,又扫过王氏,最后,停在远处垂手侍立的子理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苍白虚弱,却带着讥诮。

“二婶多虑了。”沈景和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花园,“我沈景和的种,自然是我沈家的。”

他说着,目光又移回顾渺脸上,一字一顿:“渺儿,你说是不是?”

顾渺看着他眼中的冰冷,看着他不经意般扫向子理的眼神,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在演戏。

演给所有人看。

也在提醒她,提醒她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提醒她在这个家里,她到底是什么角色。

“是。”顾渺听见自己的声音,“夫君说的是。”

沈景和满意地笑了笑,又咳嗽起来。子理上前一步,递上一方雪白的帕子。沈景和接过,掩住唇,咳得肩背都在颤抖。

等咳声稍歇,他才抬起眼,看向王氏:“二婶若是无事,我就先回去了。身子不争气,吹不得风。”

“快回去歇着,快回去。”王氏连忙道。

肩舆重新抬起。经过顾渺身边时,沈景和忽然抬手,示意停下。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碰了碰顾渺的手背,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好好养着。”他说,声音低得只有顾渺能听见,“这可是沈家的希望。”

然后,肩舆缓缓离去。

子理跟在后面,自始至终没有抬头,没有看顾渺一眼。可顾渺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成了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花园里又恢复了平静。

王氏讪讪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也带着女儿走了。

顾渺站在原地,秋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手背上被沈景和碰过的地方,冰凉的感觉久久不散。

而远处,子理沉默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慢慢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还平坦着,什么也感觉不到。可她知道,有一个生命正在那里生长。

顾渺闭上眼,想起昨夜。

她睡得不安稳,半夜醒来,听见主院那边隐约传来女子的哭声,压抑的,凄楚的。还有沈景和嘶哑的笑声,癫狂的,满足又不满足的。

今早春桃红着眼眶说,昨夜去主院送药的小丫鬟秋月,被沈景和……夫人压下了这事,给了秋月家里一笔银子,把人打发走了。

沈景和的身子不能人道,只能用这种方式宣泄。而这样的宣泄,显然无法真正满足他扭曲的欲望。

顾渺睁开眼,看着满园开始凋零的秋花。

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就已经被卷进了漩涡。

而她,除了把他生下来,除了在这深宅大院里继续演这场戏,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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