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赵秀娥走了。
带着她的“享福梦”,消失在巷子口。
四个舅舅也各自找了借口,溜之大吉。
仿佛这个留下了母亲全部心血的家,是什么肮脏的瘟疫之地。
偌大的屋子,瞬间空了。
也冷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香烛和纸钱的味道。
我关上门,将所有的喧嚣和虚伪都隔绝在外。
我没有开灯。
就在黑暗里,静静地坐着。
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
我才站起身。
我开始收拾东西。
母亲的东西。
她的衣服不多,大多是洗得发白的旧款式。
我一件件叠好,收进箱子里。
她的首饰只有一个,是父亲当年送她的银手镯,常年戴着,已经被磨得看不出花纹。
我把它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像母亲的手。
我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了母亲的记。
却没有打开。
我知道,里面写的,无非是复一的辛劳,和对家人的无尽付出。
我现在不想看。
我怕自己会心软。
在最深处,我找到了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盒子很旧,上面的红漆都已斑驳。
这是母亲的嫁妆。
我记得她说,里面放着她最重要的东西。
钥匙在哪儿?
我仔细回想着。
母亲好像提过一次,她把一把很重要的钥匙,藏在了她最喜欢的相框后面。
我走到墙边,取下那张我们母女唯一的合影。
照片上,母亲笑得温柔,我也笑得灿烂。
那是我十岁生,她用攒了很久的钱,带我去城里的公园玩了一天。
我小心翼翼地揭开相框的背板。
一把小小的、已经生了铜锈的钥匙,用胶布牢牢粘在上面。
我拿着钥匙,手有些抖。
回到床边,将钥匙进木盒的锁孔。
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掀开了盒盖。
没有金银珠宝。
也没有房产地契。
里面只有一沓厚厚的、用牛皮筋捆着的纸。
最上面,是一本陈旧的存折。
我打开存折。
上面的数字,让我瞬间愣住了。
户主是我的名字,许静。
余额,三十万。
开户期,是十年前。
每一笔存入的记录,都清晰可见。
几百,一千,两千……
时间跨度长达十年。
这是母亲……背着所有人,偷偷给我攒下的钱。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忍住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我放下存折,拿起下面那沓纸。
那不是信,也不是记。
而是一本账本。
一本手写的账本。
封面上,是母亲清秀的字迹。
“家中往来账目”。
我翻开第一页。
时间,是二十年前。
“赵秀娥,因大强(大舅)娶妻,取走彩礼三万元。”
“大强,新房装修,取走五千元。”
再往后翻。
“二勇(二舅),儿子学费,取走一万二。”
“赵秀娥,称身体不适,检查买药,取走三千。”
“三峰(三舅),生意周转,取走五万。”
“四明(四舅),买摩托车,取走八千。”
……
一笔一笔,一页一页。
时间、人物、事由、金额,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笔记录的后面,都有一个母亲小小的签名。
仿佛在确认着这笔债务的真实性。
账本很厚。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这哪里是账本?
这分明是我母亲的血泪史!
是这个家,趴在她身上吸血的铁证!
我看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笔记录,是在半年前。
母亲查出癌症之后。
“赵秀娥,称要去庙里为我祈福,取走香火钱,五千元。”
我拿着账本的手,不住地颤抖。
五千元!
在我为了几百块的化疗费四处求人的时候!
在我妈疼得整夜睡不着,却舍不得打止痛针的时候!
她竟然还有脸,以祈福为名,从我妈这里拿走最后这五千块钱!
愤怒的火焰,瞬间将我整个人点燃。
我死死地攥着账本,像攥着一把复仇的利剑。
赵秀娥。
我的好外婆。
你以为你拍拍屁股走了,过去的一切就一笔勾销了吗?
你以为你躲进你儿子的安乐窝,就可以高枕无忧地“享福”了吗?
你错了。
这本账,就是你的催命符。
我把存折和账本重新放回木盒,锁好。
然后将它藏进我房间最隐秘的角落。
这是我最强大的武器。
也是我为母亲讨回公道的全部底气。
夜,已经深了。
我却毫无睡意。
我坐在窗前,看着天边那轮冰冷的月亮。
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盘算着。
复仇,要一步一步来。
首先,要让他们知道。
我,许静,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