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在移动。
不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而是真正的、自主的蠕动。巷子两端出口的阴影像被煮沸的沥青，翻滚、膨胀，缓慢但坚定地向内挤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混合臭氧的刺鼻气味。
顾尘的后背抵住冰冷砖墙，右手紧握着黑色手机。屏幕上的血红色警告文字还在跳动，映亮了他额角的冷汗。
“夜鸦。”他重复着那个名字，声音涩得像砂纸摩擦。
巷子尽头的男人轻轻笑了。他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影子随之延伸，像活物的触须。“看来你的小玩具告诉你了。也好，省得自我介绍。”他的声音柔和得近乎优雅，与周遭的压抑氛围格格不入。
“你的老板是谁？”顾尘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他的左手悄悄探入口袋，摸到了刚从保险柜取出的蓝色U盘。金属外壳冰凉，此刻却像烙铁般烫手。
“狄克先生。”夜鸦又向前一步，月光终于完整照亮他的脸——苍白，颧骨高耸，眼睛是奇异的深紫色，在黑暗中似乎泛着微光。“他对你很有兴趣，顾尘先生。尤其是对你完成任务的方式。”
影子已经蔓延到顾尘脚边三尺处。他低头看去，那些黑暗并非静止，而是像水面下的水草般缓缓摇曳，偶尔有苍白的手指形状一闪而过。
“我对加入什么组织没兴趣。”顾尘说，同时大脑飞速运转。水上行走能力被削弱，透视能力还在冷却中，信息感知刚刚获得但完全不知道怎么用。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环境——左侧是四米高的围墙，右侧是星辰科技大厦的光滑墙面，后方是死路。
“噢，你误会了。”夜鸦歪了歪头，动作像某种鸟类，“狄克先生不是邀请，是征召。或者说……回收。”
最后一个词落地时，影子暴涨。
黑暗如水般涌来，不是吞噬光线，而是吞噬空间本身。顾尘猛蹬墙壁，向侧面翻滚，原本站立的位置被影子吞没，砖石表面瞬间覆盖上一层霜冻般的灰白。
他撞翻了一个垃圾桶，腐臭的垃圾散落一地。来不及起身，影子已再次扑来。这次顾尘看清了——黑暗中真的有东西，苍白、瘦长、多指的手从影子里伸出，抓向他的脚踝。
本能压倒理智。顾尘没有思考，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他向前冲刺，不是跑向出口，而是冲向墙壁。
减弱的水上行走能力依然有效。脚掌接触垂直墙面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吸附感传来，虽不如水面稳固，但足以支撑。他沿着墙面向上奔跑三步，然后向前一跃，落在巷子另一侧的防火梯上。
金属楼梯在撞击下发出刺耳的呻吟。下方，影子触手拍打在墙上，砖石崩裂。
“有趣。”夜鸦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依然平静，“资料显示你的能力是水上行走，没说还能爬墙。是进化了，还是你隐瞒了什么？”
顾尘没有回答。他沿着防火梯向上攀爬，每一级台阶都在震颤——影子在腐蚀金属。爬到二楼平台时，他向下瞥了一眼，心脏几乎停跳。
夜鸦没有追上来。他只是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他的影子在延伸、分裂，像无数黑色蟒蛇沿着墙面蜿蜒而上，速度快得惊人。
顾尘转身撞开通往楼内的门，冲进一条昏暗的走廊。这里似乎是老式公寓的内部，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陈旧油漆的气味。他盲目地奔跑，转过一个拐角，又冲下一段楼梯。
手机在手中震动。顾尘边跑边瞥了一眼，新消息：“检测到持续追踪，能量类型：暗影异能。建议：前往光源密集区域，暗影能力在强光下效力减半。”
光源。哪里有强光？
顾尘冲出建筑后门，重新回到街道。凌晨一点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路灯投下一个个圆锥形的光区。他冲向最近的路灯，站在正下方，喘息着回头。
影子从建筑缝隙中渗出，在路灯照射范围边缘停下，像畏火的野兽般徘徊。夜鸦从阴影中走出，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
“聪明的选择。”他轻轻鼓掌，掌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诡异，“但路灯会灭的。”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最近的三盏路灯同时闪烁，然后熄灭。黑暗向前推进了十米。
顾尘继续后退，大脑疯狂运转。夜鸦的能力明显与影子相关，在黑暗中几乎无敌。他需要更强的光，持续的光，大范围的——
他的目光落在街角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招牌在夜色中闪烁，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明晃晃的光灯。
顾尘冲向便利店，推开玻璃门的瞬间，铃声大作。柜台后打瞌睡的店员惊醒，茫然地看着这个深夜闯入、气喘吁吁的顾客。
“先生，需要什么？”
“借用一下！”顾尘没有解释，径直冲向货架。他的目光扫过商品——电池、手电筒、露营灯……都不够。然后他看到了，在收银台旁边的促销架上：一排手持式应急探照灯，包装上写着“1000流明，强光模式”。
他抓起两个，扔下一张钞票，不等找零就冲出店门。
街道又暗了三盏灯。夜鸦站在二十米外，整个街区正在被黑暗蚕食。影子已经蔓延到便利店门口，玻璃门内的灯光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顾尘撕开包装，按下开关。
第一盏探照灯爆发出的光芒几乎让他自己都短暂失明。纯白的光束像实体利剑刺入黑暗，所到之处，影子如遇沸水的霜雪般退散。他听到一声轻微的嘶响，像是烧灼的声音。
二十米外，夜鸦第一次收起了笑容。他退后一步，躲入更深的阴影。
但黑暗在聚集。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整条街陷入完全的黑暗，只剩下顾尘手中的探照灯，像暴风雨中摇曳的孤舟。
“你以为光能保护你？”夜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失去了确切的位置，“影子无处不在，顾尘先生。只要有物体的遮挡，只要有明暗交界……我就是那里。”
话音刚落，顾尘脚下的影子——由探照灯自身投射出的——突然活了。他自己的影子伸出双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冰冷刺骨。那不只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汲取生命力的寒意。顾尘感到力量从脚底被抽走，腿一软，几乎跪倒。
他咬紧牙关，将第二盏探照灯对准地面，对准自己的影子。
强光照射下，影子的轮廓变得模糊，抓住脚踝的手松开了。但代价是，他失去了对夜鸦本体的照明。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
顾尘向侧面翻滚，原本站立的位置，混凝土路面被撕开三道深深的爪痕。他爬起身，背靠便利店外墙，双手各持一盏探照灯，像持剑般交叉在身前。
呼吸在寒冷的夜空中凝成白雾。汗水浸湿了后背，握着灯柄的手在颤抖。肾上腺素的效果正在消退，疲惫和恐惧开始渗入骨髓。
“放弃吧。”夜鸦的声音在右前方响起，“交出手机和U盘，狄克先生或许会留你一命。毕竟，有价值的异能者越来越少了。”
顾尘没有回答。他在观察，在等待。新获得的信息感知能力还处于本能状态，但某种模糊的直觉正在形成——他感知到黑暗中不止一个能量源。夜鸦的本体在移动，但他的影子可以独立行动，甚至可以分裂成多个。
一对二，不，可能更多。
左边。
顾尘猛地将左手的探照灯转向左侧，光束照亮了一个刚刚成形的影子实体——人形，但肢体比例怪异，手指长得过分。光照射到的瞬间，实体尖叫着消散，但那声尖叫是真实的，刺耳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代价是右侧暴露了。
影子触手从黑暗中射出，缠住了顾尘的右腕。探照灯脱手飞出，在路面滚动，光束胡乱扫射。寒意再次袭来，这次更强烈，他感觉自己的右手正在失去知觉。
只剩一盏灯了。
黑暗在欢呼，在雀跃。顾尘单膝跪地，用左手勉强支撑着最后一盏探照灯，光束在颤抖。影子从四面八方围拢，那些苍白的手离他的脸只有几寸。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影子的嘶吼，不是夜鸦的低语，而是——
引擎的轰鸣。
车头灯的两道强光撕裂黑暗，从街角疾驰而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中，一辆深蓝色轿车以一个近乎漂移的动作横在顾尘与黑暗之间。车门猛地推开，一个人影跃出，手中有什么东西在强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
“警察！不许动！”
是林悦。
她双手握枪，侧身以车门为掩体，枪口在顾尘和黑暗之间快速移动。警用强光手电筒固定在枪身下方，白色光束比探照灯更集中、更刺眼。
“顾尘，趴下！”林悦的声音斩钉截铁。
顾尘本能地服从，身体扑向地面。几乎同时，枪声响起。
不是实弹，而是某种高频音爆弹。声音不大，但伴随着强烈的脉冲光。光芒炸开的瞬间，顾尘看到周围的影子像被焚烧的纸一样卷曲、破碎、消散。
夜鸦的闷哼声从黑暗中传来。不是痛苦，而是惊讶。
“脉冲弹……”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优雅，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你怎么会有——”
“第二次警告！举起手出来！”林悦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再次扣动扳机。第二发脉冲弹射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这次夜鸦没有硬接。黑暗如水般退去，缩回巷子、排水沟、建筑缝隙。路灯一盏接一盏重新亮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幻觉。
街道恢复了正常，只有地面的爪痕、碎裂的砖石，以及滚落到路边的探照灯，证明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悦没有放松警惕。她保持持枪姿势，缓慢移动到顾尘身边，用脚踢了踢他：“还活着吗？”
“暂时……”顾尘撑起身体，右腕上一圈青黑色的淤痕正在快速消退——影子造成的伤害似乎会随着光源恢复而逆转。
林悦蹲下身，快速检查他的伤势，然后目光落在他左手仍然紧握的黑色手机上。“这是什么？”
顾尘下意识想把手机藏起来，但林悦的动作更快。她一把抓过手机，翻来覆去查看。在警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手机外壳反射着奇异的哑光，没有品牌标识，没有接口，没有一切正常手机应有的特征。
“刚才那些……是什么东西？”林悦盯着顾尘的眼睛，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像般有力，“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我盯着那栋楼三个小时了，看到你从四十二楼的窗户爬出来，看到你被那些……影子追。”
顾尘的呼吸一滞。她全都看到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最终选择部分真相，“我被卷进了一些事情。那个U盘，那些人想抢它。”
林悦的目光转向他口袋里的蓝色U盘。“星辰科技的商业机密？值得用那种超自然力量来抢？”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顾尘诚实地说，“我只知道我必须拿到它。”
两人对视了几秒。远处传来警笛声——刚才的枪声和打斗显然有人报警了。林悦啧了一声，快速做出决定。
“上车。”她收起枪，拉开车门，“在我想明白怎么处理你之前，你跟我走。”
顾尘没有选择。他捡起滚落的探照灯和手机——林悦还给了他，或许是因为手机在她手里一直黑屏，像个精致的玩具——爬进副驾驶座。
林悦一脚油门，轿车冲入夜色。后视镜里，几辆警车正闪着灯驶入刚才的街区。
“你刚才用的什么？”顾尘打破沉默。
“特制脉冲弹，设计用来扰电子设备，附带强光效果。”林悦盯着前方的路，手指轻轻敲击方向盘，“局里配发用来应对无人机袭击的，没想到还有这种用途。”
“你相信那些……影子？”
林悦沉默了。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水在夜色中如黑色绸缎般流淌。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父亲曾是刑警。二十年前，他调查一系列离奇死亡案，所有死者都在密闭空间内窒息而死，但现场找不到任何凶手痕迹。最后一份报告里，他写‘怀疑涉及超自然力量’。三天后，他被发现死在档案室，官方结论是心脏病突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我见过那份尸检报告的副本。他的脖子上有手指印，青黑色的，但指纹检测显示那是他自己的手印。”
顾尘感到一股寒意，与刚才影子带来的寒冷不同，这是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这些年，我一直在留意类似的案子。”林悦继续说，“银行劫案里那个不可能的声音传播，今天晚上的影子怪物……还有你，顾尘。一个普通的程序员，突然开始做出不普通的事。”
车子驶入一个老旧小区，停在一栋六层居民楼下。林悦关掉引擎，但没有下车。
“我需要知道真相。”她转向顾尘，眼睛在昏暗的车内光线下亮得惊人，“不是为了办案，是为了知道我爸当年到底遇到了什么。”
顾尘看着手中的黑色手机。屏幕突然自动亮起，一行新的文字浮现：
“警告：异能者暴露于执法机关。建议：消除知情者，或将其纳入可控范围。”
消除？顾尘的手指收紧。他抬头看向林悦，这个女警官正毫不退缩地直视着他，等待一个答案。
“如果我告诉你，”他缓慢地说，“你会被卷入比影子更深的黑暗。可能再也回不到正常的生活。”
林悦笑了，那是顾尘第一次看到她笑，嘴角的弧度锋利又苦涩。
“我父亲死的那天，我就已经回不去了。”
顾尘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讲述。从捡到手机，到水上行走，到银行劫案，再到今晚的任务和追。他省略了异能者社区的部分——那是他最后的底线——但说了其他所有事情。
讲述过程中，林悦的表情从怀疑到震惊，再到凝重。当顾尘说完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所以有个叫狄克的人，在收集异能者。而你，”她指了指手机，“是他们的目标之一。”
“不止是我。”顾尘调出那条警告信息，“‘猎者’，‘回收’，这些词说明他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林悦陷入沉思。晨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金色。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我要和你。”
“什么？”
“你提供异能相关的信息，我提供警方资源和调查手段。”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一起弄清楚狄克是谁，他想什么，以及怎么阻止他。”
“这会很危险——”
“比刚才被影子掐死更危险吗？”林悦打断他，推开车门，“上楼，我有个安全屋。你需要休息，而我们需要计划。”
顾尘跟着她走进楼道。老旧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熄灭。在三楼，林悦打开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里面是一个简朴但整洁的单间公寓。
“这是我爸留下的。”她简单解释，扔给顾尘一条毛巾，“浴室在左边。给你一小时休息，然后我们开始工作。”
浴室里，顾尘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中有血丝，脸上有擦伤，手腕的淤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那种被影子抓住的冰冷感还残留在皮肤深处。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手机放在洗手台边，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来自“异能者社区”的私信：
“夜鸦失手了。狄克很生气。下一个来的不会是猎者，而是‘清洁工’。建议你离开这座城市，立刻。”
顾尘盯着这行字，然后缓缓抬头，看向镜子。镜中的男人眼神疲惫，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愤怒，是被迫卷入这场游戏的愤怒，是被人当作猎物的愤怒。
他擦脸，走出浴室。林悦已经在桌子上摊开地图和文件，旁边放着两杯刚泡好的速溶咖啡。
“过来，”她说，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标记处，“这是我追踪狄克组织可能的据点。我们需要更多信息，而我知道从哪里开始。”
顾尘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咖啡。苦涩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晨光完全照亮了房间。在这个平凡的老旧公寓里，一场对不平凡世界的追猎，刚刚开始。
而窗外，城市的阴影正在缩短，但从未真正消失。在那些光照不到的角落，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等待着夜幕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