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陆煦很快发现，这个刚成年的小姑娘，在生活自理方面有着超乎年龄的熟练。
他收留姜至的初衷，是提供一个安全的栖身之所，并未期待更多，他甚至做好了需要额外照顾她生活起居的心理准备，然而现实恰恰相反。
住进来的第二天清早，陆煦就被厨房里轻微的、有条不紊的动静唤醒。
他疑惑地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到的是姜至系着那条他几乎没用过的围裙，正利落地煎着鸡蛋，灶台上的小锅里，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着米粒特有的清香。她动作娴熟，翻面、调味，显然不是生手。
“陆队长，你醒了？”姜至听到动静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做了点早饭，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陆煦看着餐桌上摆好的两副碗筷，以及那碟金黄诱人的煎蛋和几碟清爽的小菜，一时有些怔忪，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家里，吃到除了外卖和速食之外的、热乎乎的早餐了。
他沉默地坐下，尝了一口粥，温度正好，软糯适中，煎蛋的火候也恰到好处。
“你经常做饭？”他问。
姜至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粥，闻言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从小就要做，爸妈工作忙，弟弟不喜欢吃外面的，家里做饭洗碗的活儿，基本都是我的。”
她说得平静，陆煦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是被迫过早承担家庭责任的无奈和长久被忽视的习以为常。
他想起了资料上显示的，她父母那份其实并不算太忙的工作，他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
他自己又何尝有过像样的“家”？Y市那个显赫的家族，他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名义上的“父亲”视他为污点，漠不关心。母亲早逝后，他像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甚至有过一段短暂流落街头的经历，饿肚子、穿不暖、没人过问是常态，所谓的豪门，给予他的只有冰冷的排斥和无尽的屈辱，何曾有过半分温暖？
两个同样在家庭温暖方面极度匮乏的人，在这个简洁的公寓里，意外地构筑起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姜至异常敏感和善于观察，她很快注意到陆煦偏爱酸甜口的菜，对麻辣兴趣缺缺；发现他每次出任务回来，如果能喝到一碗热汤，眉宇间的疲惫会消散不少；察觉到他虽然不说，但其实对食物的净和整洁度要求很高。
于是，餐桌上的菜色渐渐固定下来：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醋溜白菜……都是他偏好的口味，她总会在他可能晚归的夜晚，留一盏客厅的灯和一小锅温在灶上的汤。
陆煦沉默地感受着这些细微的变化，训练和出警的疲惫，在推开家门闻到饭菜香气的瞬间，似乎真的能被驱散一些。
空荡冰冷的公寓，因为多了一个忙碌的小身影和热乎的烟火气，第一次让他产生了“家”的实感。
他看着姜至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看着她仔细地擦拭灶台，看着她把洗好的他的作训服晾晒得整整齐齐，一种陌生的、暖融融的情绪在他冷硬的心底滋生。
他忽然觉得，有个这样的“妹妹”，感觉很好。
很好，这个词对他而言，已是极高的评价和前所未有的满足。
2.
陆煦收留了一个小姑娘的事，在他关系最近的几个队友中间渐渐传开了，一次训练间隙休息，几个凑在一起喝水闲聊，不知怎么就扯到了这个话题。
一个平时就爱开玩笑、嘴上没把门的队友用手肘碰了碰陆煦，挤眉弄眼，带着点不怀好意的调侃：“煦哥，可以啊！听说你前段时间救人，还顺手捡了个田螺姑娘回家？怎么样，小姑娘伺候得周到不？”
他话音未落，周围几个队友也跟着发出几声暧昧的哄笑。
原本坐在地上休息、仰头喝水的陆煦，动作顿住了，他放下水瓶，缓缓站起身，刚才还带着些许松弛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神直直刺向那个开玩笑的队友。
整个休息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李强，把你刚才的话，收回去。”
被点名的李强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些讪讪：“煦哥，就开个玩笑……”
“这不是玩笑！”陆煦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准用这种话侮辱女性！更不准拿她开玩笑！”
他环视了一圈瞬间噤声的队友，目光沉静却极具分量：“她叫姜至，以后，她就是我的妹妹，你们谁，都不准再说这种混账话！听明白了没有？”
众队友被他从未有过的严肃和维护震慑住了，纷纷点头，李强也赶紧道歉：“明白了，煦哥，对不住，我嘴贱！”
陆煦没再说什么，重新坐下，但紧抿的唇线和周身尚未散去的低气压，表明他是真的动了怒。
然而，“消防员陆煦家里收留了个年轻女孩”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最终传到了支队吴大队长女儿吴甄甄的耳朵里。
吴甄甄对陆煦有意思，在队里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她家境优渥，自身条件也好，追了陆煦挺长时间，各种明示暗示，送东西、约吃饭，手段用尽，可陆煦始终客气疏离，明确拒绝过多次，从未给过她任何希望。
听到这个消息，吴甄甄坐不住了，她找了个由头，说是替父亲给陆煦送落下的队服，直接找上了陆煦的公寓。
开门的是正在打扫客厅的姜至。
吴甄甄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容貌清秀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女孩，眼神里立刻充满了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就是陆煦捡回来的那个？”吴甄甄语气倨傲，抱着手臂，连门都没打算进，“我叫吴甄甄，陆煦的上司是我爸。”
姜至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陆煦的女朋友，心里莫名一紧，连忙放下手中的抹布，有些无措地站直身体：“吴小姐你好，我……”
“我警告你，”吴甄甄直接打断她，“别以为装可怜、赖在陆煦家里就能得到什么，他心善，救了你，不代表你可以借此缠上他，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别动不该动的心思，否则有你好看的！”
姜至的脸瞬间变得煞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难堪，声音低低的：“对不起，吴小姐，你误会了，陆队长他只是好心收留我，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马上开学了，等学校宿舍一开放，我就会立刻搬走的，不会给陆队长添任何麻烦。”
她的态度卑微而顺从，反倒让吴甄甄一时语塞，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吴甄甄冷哼一声，把装着队服的袋子塞到姜至手里，又瞪了她一眼，这才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
姜至关上门，怀里抱着那袋带着陌生香水味的队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一直以为陆煦是单身，原来他是有女朋友的，自己这个“妹妹”，住在这里，确实太不合时宜，太给他添麻烦了，得尽快搬走才行。
她默默地想，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