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陆景深似乎听完了汇报，他用餐巾擦了擦手，站起身：“你们继续，我还有事。”
他离开时，经过林晚星身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冷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声音，丢下一句：“还不走？等着被灌醉，明天耽误我的进度吗？”
林晚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立刻拿起自己的包和外套，对技术负责人和王总低声道：“抱歉，各位，我忽然想起工作室还有点急事需要处理，先失陪了。”
她几乎是追着陆景深略显急促的脚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包厢。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陆景深走得很快，背影挺拔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没有等她。
林晚星小跑着跟上，在他身后两步远的距离，低声说：“……谢谢陆总。”
陆景深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本没听见，径直走向电梯间。
酒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穹顶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寒意伴随着水汽弥漫开来。
陆景深的司机已经将那辆黑色的宾利慕尚悄无声息地开到了门口。他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林晚星站在奢华的酒店屋檐下，看着那辆线条流畅的轿车，又看了看外面密集的、几乎连成一片水幕的雨势，犹豫着是等雨小一点再去路边艰难地打车，还是直接冲进雨里跑到路口。
就在这时，后座的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陆景深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霓虹灯的光晕在雨水中模糊，映得他轮廓分明，却更显冷漠。
“上车。”他的声音透过嘈杂的雨幕传来，依旧冰冷，不带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命令式的意味。
林晚星怔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我不喜欢等人。同样的话不说第二遍。”他不耐烦地补充了一句，视线依旧看着前方。
林晚星不再犹豫，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小心翼翼地紧靠着车门，尽量和他保持着最远的距离。
车内空间极其宽敞舒适，温暖燥，与她刚才在室外感受到的冰冷湿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那种她熟悉的、清冽的松木香气，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此刻却让她更加紧张。气氛沉默得近乎窒息，只有空调系统微弱的风声和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雨水密集地敲打着车窗，外面的世界模糊一片，所有的灯光都晕染成一片混沌的光斑。
林晚星全身僵硬，不敢动弹，更不敢看他。她偷偷用余光打量他。他闭着眼睛，靠在柔软的真皮椅背上，眉宇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厌烦。她忽然想起，刚才在饭局上，他似乎也喝了不少酒。他的失眠症……是不是更严重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没有资格关心。
“地址。”他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沙哑。
林晚星连忙报出工作室的地址。
司机应了一声，车子平稳地驶入茫茫雨幕。
一路无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直到车子稳稳地停在工作室破旧的居民楼楼下，林晚星再次低声道谢：“谢谢陆总，麻烦您了。” 她准备开门下车。
“林晚星。”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
她的动作瞬间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漏跳了一拍。这是他重逢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叫她的名字。不是“林设计师”，是“林晚星”。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回过头。
陆景深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在窗外模糊灯光的映照下，情绪复杂难辨，有浓重的疲惫，有冰冷的审视，有未散的戾气，或许还有一丝她本看不懂的……挣扎和困惑。
“收起你那些不必要的麻烦和软弱。”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一丝或许是错觉的烦躁，“我不希望我的负责人，因为一些无谓的、低级的应酬和人际交往，影响到进度和质量。这是最后一次。”
原来，还是为了工作。他维护她，也仅仅是因为她现在是“他的”负责人，像维护一件重要的工具。
林晚星心底刚刚因为他那声名字而升起的一丝微小的、不该有的火花，瞬间彻底熄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我明白。”她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轻声回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会再有下次了。今晚……是个意外。”
她推开车门，一股冰冷的、夹杂着雨丝的寒风瞬间灌入，她毫不犹豫地冲进雨里，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昏暗的单元门，单薄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车内，陆景深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的、近乎仓惶逃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视线。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阳，对前方沉声道：“回去。”
车窗缓缓升起，彻底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风雨声，也隔绝了那个消失在陋巷旧楼里的身影。
司机依言启动车子，汇入车流。在只有雨刷器规律摆动声的车厢内，陆景深疲惫地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七年前，她也是这样，决绝地冲进雨里，离开了他的人生。
他的右手，在身侧悄然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