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膳房是整个皇宫里最有烟火气，也是最嘈杂的地方。
此时正值备午膳的时辰，几十个灶眼同时开火，蒸腾的热气夹杂着各种食材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切墩声、炒勺碰撞声、传菜太监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热火朝天。
温软跟在李公公身后，刚踏进院门，就被一股混杂着油烟和生肉的气息冲得微微皱眉。
“哎呦，这不是李公公吗？”
御膳房的总管王大厨正拿着个大铁勺尝汤，一见李公公，立马把勺子扔给徒弟，用围裙擦着手迎了出来，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堆满了笑，“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可是陛下有什么想吃的？”
李公公手里甩着拂尘，下巴抬得老高，拿腔拿调地说道：“不是杂家要来，是温姑娘，想借你们这宝地，亲自给陛下做点点心。”
王大厨这才注意到李公公身后跟着的温软。
只见她一身素净的宫装，虽然没戴什么贵重的首饰，但那通身的气派，还有腰间那块极其扎眼的墨玉麒麟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谁。
“原来是温姑娘！”王大厨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腰弯得比刚才还低，“久仰久仰！姑娘想用什么食材，尽管吩咐，奴才们这就去准备！”
温软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王总管客气了。陛下这几胃口不开，我想做些清淡的百合酥。只要些新鲜百合、面粉和牛就成。”
“有有有！今儿刚送来的兰州百合，个顶个的肥厚！”
王大厨立刻回头吼了一嗓子，“小路子！死哪去了？赶紧把最好的百合给温姑娘拿出来！还有那个牛，要早晨刚挤的！”
御膳房里瞬间忙乱起来。
温软并没有急着去灶台，而是像是对这御膳房的布局颇为好奇一般，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踱步。
“这地方倒是宽敞。”她随口说道。
“那是，咱们这可是供应整个内廷的伙食，光是这院子就有三进。”李公公跟在她身旁，像是护着易碎瓷器般小心翼翼，“姑娘小心脚下，这地儿油腻，别污了您的鞋袜。”
温软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却看似无意地扫向院子的角落。
那里有一扇半开的角门，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杂役正推着几辆板车进进出出。车上装的是巨大的木桶，散发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酸腐味。
那是运送泔水和废料的车。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监正费力地将一桶泔水往车上搬。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子，裤脚卷起，露出一双瘦如柴的小腿，满是泥点子。
是老赵头。
温软的心跳快了几分，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下意识地收紧。那对护膝就被她裹在一块废弃的深蓝棉布里，伪装成一团没用的碎布头，正贴着她的手腕，散发着微热的温度。
“那边也是御膳房的地方吗？”温软指了指角门，故作疑惑地问。
李公公嫌弃地看了一眼，掩住口鼻：“姑娘别往那边看，那是倒泔水和运废料的地儿，脏得很。都是些奴才的活，没得污了您的眼。”
“哦，原来如此。”温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我看那边的墙下，似乎堆着些用来引火的松枝？做百合酥，若是用松枝烤，味道会更清香些。”
李公公一愣，随即赔笑：“姑娘真是讲究人！既如此，杂家让人去给您取来便是。”
“不必了。”温软摆摆手，语气轻柔却坚定，“做药膳讲究个心诚，食材还是我自己挑的放心。公公您就在这儿歇会儿，喝口茶，我去去就来。”
李公公犹豫了一下。陛下是让他寸步不离，但这御膳房里里外外都是人，又是封闭的院子，她一个弱女子还能翅飞了不成？
再加上温软那副柔柔弱弱、一心只为陛下做点心的模样，实在让人提不起防备心。
“那……姑娘您快着点，别走太远。”李公公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杂家就在这儿候着。”
“多谢公公。”
温软转身，朝着那个散发着异味的角落走去。
她走得很慢，步履从容，仿佛真的是去挑选松枝。但随着距离的拉近，她的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老赵头刚刚搬完一桶泔水，正靠在车辕上喘着粗气，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汗。
他抬起浑浊的老眼，看见一个衣着光鲜的贵人朝这边走来，吓得赶紧低下头，缩着脖子退到一边，生怕冲撞了贵人。
温软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墙下的那堆松枝旁。
这里距离泔水车只有两步之遥。
她弯下腰，伸手去捡拾地上的松枝。借着宽大裙摆和身体的遮挡，她的左手迅速从右袖中滑出那一团深蓝色的布包。
“咳咳。”
温软轻咳了两声。
老赵头下意识地抬头。
就在这一瞬间，温软手腕一抖，那团布包像是一块不起眼的垃圾，准确无误地落进了泔水车旁边那个用来装废料的竹筐里。
那个竹筐上，盖着一层烂菜叶。
布包落进去，悄无声息，瞬间被菜叶掩盖。
温软没有回头，也没有看老赵头一眼。她只是平静地捡起几松枝，抱在怀里，然后站起身。
“这松枝不错，燥清爽。”
她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两步之外的老赵头听见。
老赵头虽然老眼昏花，但在宫里混了一辈子，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他看见了那个落入竹筐的布包，也认出了这个这几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温姑娘。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一块破布，盖在了那个竹筐上，然后重新弯下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整理车上的木桶。
交易完成。
温软抱着松枝转身，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婉恬静的模样。
回到灶台前，李公公果然还在那里喝茶，见她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姑娘可挑好了？”
“挑好了。”温软扬了扬手中的松枝，“劳烦公公久等。”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温软心无旁骛地开始做点心。
她将洗净的百合剥瓣，捣碎成泥，混入牛和面粉中，揉成光滑的面团。她的手指灵活地在面团上翻飞，不一会儿，一个个精致的小酥饼就成型了。
放入烤炉，点燃松枝。
随着火苗的跳动，一股带着松木清香和香的味道慢慢在御膳房里弥漫开来。
李公公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叹：“姑娘这手艺，真是绝了！光闻这味儿，杂家都馋了。陛下定会喜欢。”
温软守在炉火旁，火光映红了她的脸庞，也掩盖了她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紧张。
护膝送出去了。
只要老赵头不傻，今晚之前，那对护膝就能送到死牢里哥哥的手上。
天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的心跳有多快。只要稍微有一点差池，只要被人发现那个布包里的东西，她就是死罪。
但她赌赢了。
“好了。”
温软打开炉门，用铲子将烤得金黄酥脆的百合酥铲出来，装进精美的食盒里。
“走吧，公公。趁热给陛下送去。”
回到养心殿时，萧烬已经下朝回来了。
他脱去了沉重的朝服，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正靠在软榻上看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视线落在温软提着的食盒上。
“什么东西，这么香？”
他放下书，鼻翼动了动。
“是民女做的百合酥。”温软走过去，将食盒放在小几上，一层层打开，“陛下尝尝，合不合胃口。”
萧烬看了一眼那盘金黄的点心，又看了一眼温软沾了些许面粉的袖口。
“你亲手做的？”
“嗯。”温软点头，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特意用了松枝烤的，陛下试试。”
萧烬张嘴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内馅绵软香甜，带着百合特有的清苦和松木的香气，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不错。”
萧烬难得地夸赞了一句，几口吃完了一个，“手艺见长。”
他伸手拉过温软的手，拿出手帕细细擦拭她指尖沾染的油渍和面粉，动作自然得仿佛做了千百遍。
“以后这种事，吩咐御膳房做就行。你这双手，朕不想看它变糙了。”
温软任由他擦着手，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清醒。
他爱的是她做的点心，爱的是她的顺从，爱的是她这双能给他治病的手。
如果让他知道，这双手刚刚才为了另一个男人，冒着头的风险做了一场交易……
“只要陛下喜欢，民女不觉得累。”
温软顺势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音轻柔得像是在撒娇。
“只要能在陛下身边，做什么都是甜的。”
萧烬低笑一声，腔微微震动。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嘴这么甜，是不是偷吃糖了？”
“没有。”温软仰起头，眼中波光潋滟，“是陛下甜。”
萧烬看着她那副全身心依赖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因为她出门而升起的防备，也终于烟消云散。
这只雀儿，终于开始把心放在他身上了。
他并不知道，在那层“温顺”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一颗怎样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心。
这一夜，养心殿内格外温馨。萧烬吃完了大半盘百合酥，破天荒地没有发脾气，甚至还让温软给他念了一段游记。
而在这座皇宫最阴暗的角落里。
死牢深处。
老赵头借着送馊饭的掩护，将那一对裹着馊味的深蓝护膝，悄悄塞进了那个编号为“甲字一号”的牢房。
黑暗中，一只瘦骨嶙峋的手颤抖着接过了那份带着体温的东西。
温玉摸着那厚实的棉布，手指触碰到里面藏着的草药，眼泪无声地滴落在脏污的稻草上。
他认得这针脚。
这是软软做的。
她还活着。她还在为了他，在那个吃人的地方拼命。
“哥……我很好。”
那个未曾谋面的字条仿佛在他耳边响起。
温玉紧紧抱着那对护膝，像是抱着唯一的希望。他在心里发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死。
他要活着出去。
带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