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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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转机出现在第二年春天。

那天,村里几个常年在外“打工”的男人回来了。他们不是一般打工的,奈奈知道——他们都是那条“产业链”上的人。

其中一个叫钱老三的,是钱富贵的远房堂弟。这次回来,他逢人就说,南边的工厂正缺女工,工资高,还包吃住。

“一个月能拿两三千呢!”钱老三在村口唾沫横飞地吹嘘。

“流水线,活不累,就是时间长点。可包吃住啊!吃住省下来,一年少说也能攒两万!”

人群里一阵动。两三万——对石洼村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钱富贵也去听了,回来时眼睛发亮。晚上,他把林雪叫到堂屋,关上门说话。

奈奈悄悄贴到门边偷听。

“……你去。”钱富贵的声音不容置疑,“一个月寄两千五回来,剩下的五百你自己留着当生活费。”

林雪沉默着。

“怎么,不愿意?”钱富贵的语气冷了下来,“在家也是活,出去还能赚钱。”

“再说了,景明眼看就大了,娶媳妇的彩礼、办事的开销,哪样不要钱?你去赚两年,正好。”

他这些年懒散惯了,家里有老爹老娘和媳妇农活,他只需吃喝玩乐。

可近来,老爹老娘老了,手脚不如从前利索。赚的钱也少了,弄得他连喝点酒都抠抠搜搜的,实在不痛快。

儿子将来娶媳妇的钱还没着落,一想就烦躁。

原本打算卖了奈奈那丫头,可也知道那是“一锤子买卖”,钱花完就没了。

如今听说这个消息,正好,让林雪出去挣钱。有儿子和奈奈拴在家里,不怕这女人不回来;

再说了,还有堂弟钱老三在外头盯着,她跑不了。这么一来,钱能源源不断地来,他又能舒舒服服地过他的快活子。

“我走了,奈奈怎么办?”林雪终于低声问。

“我能吃了她?”钱富贵不耐烦地呛道,“再说了,你不是不放心我吗?你出去赚钱,我就不急着卖她。这样总行了吧?”

堂屋里又陷入一片死寂。

奈奈能想象妈妈脸上的挣扎。

出去打工,意味着能离开这座困了她十五年的大山,离开这个囚笼;可也意味着,要把奈奈独自留在狼窝里。

“我去。”良久,林雪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每个月寄钱回来,但奈奈必须继续读书,读到不能读为止。学费、生活费,从寄回来的钱里扣。”

“行。”

“第二,不准给奈奈定亲,至少在我出去打工期间不准。等我回来,如果她还想读书,就让她读。”

钱富贵犹豫了:“那要是人家出高价……”

“高价也不行!”林雪的声音陡然尖锐,“你要是敢背着我卖了她,我就死在外面,一分钱都不寄回来!”

这句话镇住了钱富贵,他太需要钱了。盖新房、喝酒、给儿子攒家底……都需要钱。

“行行行,答应你。”他终于说,“但你得保证,每个月至少寄两千五。”

“我保证。”

事情就这么定了。

那几天,林雪像疯了一样,给奈奈准备东西。

她把攒下的钱分成两份,一份自己带走当路费,一份留给奈奈。让她藏在更隐蔽的地方,猪圈后面一块活动的石头下面。

她还给奈奈缝了新内衣,虽然布料粗糙,但缝得很密实。

“女孩子长大了,要注意。”她红着脸说,教奈奈怎么用月经带,虽然奈奈的初还没来。

临走前一晚,母女俩挤在那张破木板床上,说了整夜的话。

林雪讲她听说的外面的世界:工厂的流水线、拥挤的宿舍、严厉的工头。

也讲可能性:“奈奈,妈出去,不光是赚钱。妈也想……看看有没有路。”

“什么路?”

“让你出去的路。”林雪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妈打听过了,村子里有的地方,有女孩子可以考学出去。”

“只要成绩好,考出去,学校会给补助。你好好读书,等妈在外面站稳脚跟,就想办法接你和景明出去。”

这是奈奈第一次听到如此具体的希望。像黑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虽然遥远,但确实存在。

“妈,你会跑吗?”奈奈问,问完就后悔了。

林雪没有生气。

她摸着女儿的头发,很久才说:“说实话,妈妈也不知道,但是目前不会,因为这里有你和景明。”

“都说孩子能套住妈妈,这句话还是有点含金量的。现在……妈有你们,你在哪儿,妈的命就在哪儿。”

第二天天没亮,林雪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跟着钱老三他们走了。

同行的还有村里其他几个想出去打工的人,都是男人,只有林雪一个女人。

钱富贵送到村口,反复叮嘱钱老三:“看着她点,别让她跑了!”

钱老三拍脯:“放心吧哥,跑不了!工厂管得严,出厂都要登记呢!”

奈奈站在家门口的土坡上,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路尽头。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风呼呼地往里灌。

妈妈走了,她的保护伞,她世界里唯一的光,走了。

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这座吃人的大山,和山里那些饥饿的眼睛。

子开始变得艰难。

林雪走后的第一个月,寄回来2千块钱,说是给引她们出去的兄弟交一部分引荐费。

钱富贵知道有这事,也不在意。为了能继续有收入,不惹怒女人不活,还是会遵守承诺给钱奈奈拿出了读五年级的学费。

剩下的留着自己用,咧着嘴去镇上取钱,回来时买了酒和肉,醉醺醺地哼着小曲。

奈奈另外还拿到母亲单独悄悄寄到学校的李老师处,让她帮忙遮掩接收的信件。

李老师比妈妈还要早早被拐过来,之前同样是大学生,所以她们这些女性都会互相打掩护。

作为学校临时的老师,有时需要为了书籍或者上面下发的教育指令需要邮递员的出现。

所以李老师能接到被林雪收买的邮递员,悄悄塞给她的信件。

她们能接到外边的信件,却不能往外边传信件,因为寄信就会被村里的男人们发现。

林雪在信里特意嘱咐的,从她爸爸手里拿学费,剩下这些她省下来的钱,要她偷偷藏起来。

第二个月,两千。

第三个月,一千八。

钱富贵开始不满,写信去骂(求村会计代写的)。回信说,刚进厂要扣培训费、保证金,后面会多起来的。

奈奈不管这些。

她只知道,妈妈在信里说,工厂很大,有食堂,有宿舍,虽然累,但能看见绚烂的天空。

不是被山框成一小块的天空,而是完整的、广阔的天空。

她把这些信读了一遍又一遍,藏在石头缝里,晚上拿出来,就着月光看。

林雪的字很娟秀,但每一笔都用力,像用尽全身力气在写。

“奈奈,妈很好,勿念。你要好好读书,听李老师的话,数学题不会就问,语文要多背。”

“妈等你考出去。”

“考出去。”这三个字成了奈奈全部的信仰。

她更加拼命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做饭、喂猪、打扫,然后走二里山路去学校。

下午放学回来,又是一堆活。等完活,天已经黑了,她就在煤油灯下看书,看到眼睛发花。

钱富贵对她越来越不耐烦。

因为林雪寄回来的钱少了,他的酒也喝得少了,脾气就暴躁。

有时候喝醉了,会指着奈奈骂:“赔钱货!养你这么大,就知道读书!读书能当饭吃?”

他甚至开始越来越像钱老头,开始对钱奈奈上手扇她巴掌。

这个时候,总会被钱景明科打滚挡在她前面。一边劝父亲莫生气,一边给她打眼色,先离开。

钱奈奈心里庆幸还有个弟弟护着她,她不敢顶嘴,只能顺着弟弟的意思避开,或者低着头,等他骂完,继续自己的活。

她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表面上,她是个沉默、顺从、不起眼的女孩子。

只有李老师看见她的不一样。“奈奈,你眼睛里有火。”

有一次,李老师悄悄对她说,“别让这火熄灭了。”

“嗯。”奈奈点点头,她不会让火熄灭的,那是妈妈给她点的火,是她唯一的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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