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食堂。
这会儿正是饭点。
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几千号工人挤在这个大棚子里。
汗臭味、饭菜味、还有劣质烟草味混杂在一起，那味道直冲脑门。
秦淮茹跟在贾东旭身后。
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她在乡下虽然也过苦子，但那里空气好啊。
这食堂里。
地上到处是黑乎乎的脚印和汤水。
桌子也被油污浸得发亮，看着就让人没食欲。
贾东旭却还一脸的洋洋得意：“淮茹，你看咱这厂子大吧？几千号人都在这吃饭，这种大场面，你是没见过吧？”
秦淮茹抿着嘴没说话，只觉得浑身冰冷。
刚才在医务室里。
那是大铁炉子烤着。
苏医生火热的大手捂着，身上暖洋洋的。
这一出来，冷风一吹。
落差感立马就出来了。
她看着前面排着长龙的队伍，又看看手里拿着两个黑黢黢饭盒的贾东旭，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儿越来越强。
“咱们中午吃啥呀？”
秦淮茹小声问道。
她是真饿了。
刚才虽然吃了块桃酥。
但被苏阳一通“按摩”，体力消耗巨大，这会儿肚子里早就咕咕叫了。
“吃啥？大白菜啊！”
“咱厂的大白菜炖粉条，那是一绝！”
贾东旭吸溜了一下鼻涕，兴奋地说道。
秦淮茹心里一凉。
大白菜？
她在乡下天天吃大白菜，都要吃吐了。
好不容易进趟城。
又是相亲这么重要的子，就请她吃大白菜？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
那里揣着苏阳给的肉票和粮票。
苏医生的话在她耳边回响：“要是他连这都舍不得，那你自个儿掂量掂量……”
轮到他们打饭了。
贾东旭把两张皱巴巴的饭票和几个钢镚儿拍在窗台上，冲着里面喊道：
“俩二合面馒头！两份白菜汤！多给点汤啊！”
窗口里，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正挥舞着大铁勺。
这小子长得老相，一脸横肉。
看起来跟三十岁似的，正是刚进食堂没多久的傻柱。
傻柱今儿心情本来就不咋地，颠勺颠得手腕酸。
一听贾东旭这抠抠搜搜的声音，就想怼两句。
“多给点汤？你怎么不让我把洗锅水都给你倒进去呢？”
傻柱一抬头，刚想开骂。
结果眼神一飘，落在了贾东旭身后的秦淮茹身上。
这一看，傻柱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铁勺当啷一声磕在菜盆上，差点掉进去。
“我滴个乖乖……这谁家的大姑娘？长得真水灵！”
傻柱眼睛都直了。
在这全是糙老爷们的轧钢厂，突然看见这么一朵出水芙蓉，冲击力简直比原还大。
秦淮茹穿着红棉袄，虽然土气。
但那张脸蛋儿白里透红，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特别是那身段，在拥挤的人群里更是显眼。
傻柱虽然年纪不大，但也好美色啊，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贾东旭一看傻柱那猪哥样，顿时火了。
这可是他未过门的媳妇。
哪能让别的男人这么盯着看？
傻柱被骂回了神，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哟，东旭哥，这是嫂子啊？真俊！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说着，傻柱手腕一抖。
原本只有半勺的白菜汤，硬是给舀了满满一大勺。
里头竟然还带了几片烂菜叶子，甚至还有一小片肥肉渣。
“嫂子第一次来，给嫂子补补！”
贾东旭一把抢过馒头，狠狠瞪了傻柱一眼：“好你的活儿！少在这儿贫嘴！”
说完，就端着白菜汤准备走。
秦淮茹看着清汤寡水的白菜汤，再看看旁边那盆红烧肉，终于忍不住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肉票，递了过去：“贾东旭……我想吃肉。我有票，能不能打份红烧肉？”
贾东旭一看到那张肉票，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
他一把抢过肉票，拿到眼前仔细瞅了瞅，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豁！半斤的肉票？！淮茹，你哪来的这么好的东西？”
“是……是一个亲戚给的。”
秦淮茹撒了个谎，没说是苏阳给的。
“太好了！”贾东旭兴奋地把肉票往自己兜里一揣，“这票咱们得留着！等以后咱们结了婚，过年的时候买肉吃！或者拿回去给我妈，让我妈给咱包饺子！”
秦淮茹愣住了。
她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不可置信地看着贾东旭：“我……我是说现在想吃肉。我都饿了一上午了，头还晕着呢……”
贾东旭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立马收敛了，露出一副说教的嘴脸：
“淮茹，这就是你不对了。”
“咱们过子得精打细算！”
“这一份红烧肉得多少钱？够买好几斤棒子面了！”
“再说了，肉票多金贵啊。”
“哪能这么随随便便就吃了？”
“听我的，这票我先替你收着，回头交给我妈保管。”
轰！
秦淮茹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崩塌了。
苏医生说得一点都没错！
这贾东旭。
真的是把钱看得比她的命还重要啊！
这还没过门呢。
就要把她的肉票没收给婆婆？
甚至连顿饱饭都不让她吃？
再想想苏阳。
人家一个月挣六十块，随手就是大白兔、桃酥。
连这么珍贵的肉票都是硬塞给她的，只为了让她吃顿好的补补身子。
这一瞬间。
两个男人的形象在秦淮茹心里彻底分出了高下。
一个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的真男人。
一个是把她当生育工具和长期饭票的土鳖。
“哎哎哎，怎么个意思？”
傻柱在窗口里看不下去了，大勺子敲得当当响。
“贾东旭，你这也太抠了吧？”
“人家大姑娘头一回来，你就让人家啃馒头喝菜汤？”
“还把人家肉票给黑了？丢不丢人啊！”
周围排队的工友们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东旭，这也太不像话了！”
“这姑娘长得这么俊，跟了你真是白瞎了！”
贾东旭脸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地瞪了傻柱一眼：“关你屁事！我们自家的子爱怎么过怎么过！”
“淮茹是农村人，能吃苦，不像你们那么娇气！是吧淮茹？”
他说着，还转头看向秦淮茹，指望她能帮自己说句话。
可秦淮茹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死死咬着嘴唇。
强忍着眼里的泪水。
那委屈的模样，让周围那帮大老爷们看得心都碎了。
恨不得冲上去把贾东旭踹一边去，自己来疼这个美人。
“行了行了，别吵吵了！赶紧端走！”
傻柱看不下去了，手一抖，给秦淮茹那个饭盒里又多加了一勺菜底子，算是有点油水。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贾东旭拿着馒头啃得起劲，一边吃还一边教育秦淮茹：
“淮茹，你别听傻柱瞎咧咧。咱们以后过子，那就得省！”
“我妈说了，这媳妇娶进门，那就是来持家的。大手大脚的可不行。”
秦淮茹看着眼前那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二合面馒头，又看看对面吃相难看的贾东旭，一点胃口都没有。
她脑子里全是苏阳那张英俊的脸，还有那句带着霸道和温柔的话：
“以后常来找我看病，我这儿随时欢迎你。”
突然，秦淮茹觉得手里的馒头不香了，甚至连以后嫁进城的子都不香了。
如果嫁给贾东旭就是为了过这种子，那她图什么？
她偷偷摸了摸被苏阳按过的后腰。
那里依然残留着一丝酥麻的感觉。
一个大胆的念头。
在她心里疯狂滋长起来。
这相亲……恐怕是成不了了。
但这城，她必须得进！
而且，她好像已经找到了一个更好的目标……
“贾东旭，”秦淮茹突然开口，声音很冷淡，“我吃饱了。我想去趟厕所，这肉票……你先给我，我怕丢了。”
贾东旭正吃得欢，也没多想。
虽然有点舍不得。
但想着人都要嫁过来了，票早晚是自家的。
“行，那你拿着，小心点啊，别弄丢了！”
贾东旭把肉票掏出来递给她。
秦淮茹接过肉票。
紧紧攥在手心里。
这哪里是肉票。
这分明是她通往幸福生活的入场券！
她站起身。
看都没看贾东旭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只不过。
她去的方向不是厕所，而是……医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