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禾平时很安静，并不是她没有脾气。是她知道没有依靠的人，要学会藏。
可今天不知为什么，她竟想争一次。
她抬起头，目光迎上王二媳妇：“王二嫂，说话要讲证据。”
“你家狗蛋手里还攥着我家的玉米苗，这就是证据。我家的玉米苗被踩坏了好几棵，我还没找你赔，你倒是先倒打一耙。”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在地里活的王二妮和陈大花以及王铜山也在其中。
王二媳妇本来就是个不讲理的，见李小禾居然敢顶嘴，气得脸都绿了。
“你个小贱人！还敢跟我讲证据？俺今天就告诉你，在这王家沟，俺说的话就是证据！你要么赔俺家狗蛋的医药费，要么给俺跪下道歉！”
李小禾攥紧了拳头，或许是这一个多月，因为那个人，她的子有了改变，某些骨子里的东西也开始发芽。
比如反抗。
“我没错，不赔，也不道歉。”
这是她嫁到王家沟半年，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人据理力争。
她一句句陈述事实，逻辑清晰。一时间，王二媳妇竟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王二嫂的男人王铁柱扛着锄头走了过来。
他一听自己媳妇说李小禾“欺负狗蛋还顶嘴”，当场就火了，把锄头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王铁柱身高马大，脸上带着一道疤，看起来凶神恶煞。他走到李小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像打雷一样。
“李小禾，你个臭娘们！俺家婆娘和孩子你也敢欺负？是不是觉得王成才跑了，没人管教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他说着，就伸手去抓李小禾的胳膊：“今天俺不教训教训你，你就不知道王家沟谁是老大！”
没有任何预兆，他扬手对着李小禾的脸就打了下来。
李小禾身体颤了下，往旁边躲去。这一下，躲开了脸，却没躲开胳膊。
“啪！”
一声脆响，狠狠落在了李小禾的胳膊上。
力道大得惊人，李小禾只觉得胳膊像被火烧一样疼，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
一道清晰的红紫色手掌印，瞬间肿了起来，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她白皙的胳膊上。
身后陈大花，王二妮，王铜山。她的婆婆，她的姑婆，她的公公。
他们就在不远处，看着她被人打，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拦一下。陈大花甚至还往旁边挪了挪脚，生怕惹祸上身。
王二妮则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挺大个人跟孩子计较。”
李小禾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所有人都说她安静，说她不爱说话，说她忍气吞声。
自己没有羽翼，没人撑腰，这个年代的女人便是如此，不沉默，结果会更惨。
“打你怎么了？！”王二媳妇见王铁柱动手了，更加嚣张，冲上来指着李小禾的鼻子骂。
“今天你要么跪下给俺家狗蛋磕头道歉，要么就赔偿狗蛋的医药费，否则俺把你的玉米苗全拔了！让你在王家沟活不下去！”
王铁柱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李小禾的手腕，使劲一捏。李小禾疼得吸了口气。
“跪下！”王铁柱的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老子数三声，你要是不跪，老子就打断你的腿！”
“一！”
“二！”
李小禾的手腕被捏得生疼，胳膊上的巴掌印辣的。却生出旺盛的勇气。
她不会跪。
周围的小媳妇们都不敢看了，桂香咬着唇，“小禾也太惨了。”
另一个媳妇：“家里没有男人撑腰，她还要顶嘴。一开始就该给王二媳妇赔礼道歉，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红英：“小禾脾气都够好的了。换俺，俺也忍不了。”
“你有男人啊，你男人虽然长的瘦，但肯为你拼命。你当然不用忍着。”
她们小声议论，有同情，但谁也不会为了李小禾趟这趟浑水。
陈大花讪讪在后头说了句：“你赶紧跪下认个错，围这么多人，不丢人啊。”
没男人撑腰的女人，在村里，就是任人宰割的命。
“三！”
王铁柱的声音落下，手上的力气猛地加大，就要把李小禾往地上按。
她这个瘦弱的姑娘，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挣。没挣开，却也让王铁柱手上力道松了半分。
她抬起头。
脸上沾了泥灰，头发也有些凌乱，可那双总是低垂的杏眼里，此刻却净得吓人。
她看着王铁柱凶神恶煞的脸，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王铁柱，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跪。”
王铁柱一愣，没料到这弱得跟豆芽菜似的小媳妇还敢顶嘴，手上力道更重。
“你他娘的找死！”
李小禾疼得脸色发白，可声音却越发清晰：“你尽管打。”
“打完了，我就带着伤，去公社。公社不管，我就去县里。县里不管，我就去省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每一个看热闹的人，最后落回王铁柱脸上，眼睛里透着执拗。
“咱们新中国，总有讲道理、讲王法的地方。”
“我李小禾没男人，也没孩子。”
她说着，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我没牵没挂，没什么好怕的。”
“可你不一样。” 她的目光掠过王铁柱和他媳妇，“你有家有口，还有儿子。”
被王铁柱攥着的手腕一阵阵疼痛，她却不肯退半分。
“你再打一下试试。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爬出去，这件事，就没完。”
周围死一般寂静。
连刚才还在叫嚣的王二媳妇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因为此刻李小禾身上带着种，鱼死网破的执拗。
王铁柱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
他不怕打架，甚至不怕见血。可李小禾戳中了他的软肋。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而李小禾现在，看起来就像那个准备光脚走到底的人。
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
李小禾趁机抽回自己红肿的手腕。
她没再看任何人，捡起地上散落的草筐。什么都没说，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倔强，沾满泥土的灰色布衫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呸！晦气！” 王铁柱在她身后重重啐了一口，“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看老子不弄死你！”
王二媳妇也赶忙抱起狗蛋，嘴里不不净地嘀咕着“扫把星”、“活该没男人要”，扯着儿子快步走了。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窃窃私语声响起。
“没看出来，小禾性子这么烈……”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王铁柱两口子也太欺负人了。”
“可她一个孤零零的女人，以后在村里更难了……”
陈大花这才走过来，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尴尬和埋怨。
“非要跟人犟啥？低个头认个错不就完了？闹成这样，好看啊？还得罪人！”
王二妮也撇撇嘴：“就是，白挨顿打。还得罪了王铁柱那个浑人，以后有你好果子吃。”
李小禾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她以前总是安安静静，遇到事从不跟别人争，那是她的生存逻辑。
今天不知哪筋错了，非要争这一次。
后果就是这样，一身的伤，一肚子的委屈，还有往后不知多少的麻烦。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青紫的印记，还有胳膊上肿起的一片。
她叹口气，小脸上透着无奈。
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还不如糙一点。皮肤这么嫩，一点疼都受不住，生这一身娇气的皮囊，有啥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