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刘玉梅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厨房炖汤。
骨瓷的汤锅里,白色的鱼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香气溢满了整个厨房。
这是我妈宋岚教我的方子,她说对孩子身体好。
我的儿子周子昂今年十四岁,正在长身体。
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满室的温馨。
我擦了擦手,接起电话。
“喂,妈。”
电话那头,刘玉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气。
“许婧,你跟你妈说一声。”
“让她搬出去吧。”
我握着电话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汤锅的雾气氤氲,模糊了我的视线。
“什么?”
“我说,让你妈搬出去。”
刘玉梅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不耐烦。
“我和你爸商量好了,下个月就搬过来跟你们一起住。”
“我们来养老。”
“这房子三室一厅,我们来了,你妈住哪?”
“总不能让我们跟你爸睡客厅吧?”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石子,砸进我平静的心湖。
我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客厅里传来我丈夫周明凯的声音。
“妈,什么事?”
他刚下班回来,正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刘玉梅的声音立刻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客厅。
“明凯啊,我跟你媳妇说,下个月我和你爸就搬过去住了。”
“你们那房子,得让你丈母娘先搬走,不然住不下。”
周明凯听到他妈的声音,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他走到我身边,从我手里自然地拿过电话。
“妈,多大点事。”
“您和我爸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我待会就跟阿姨说。”
“您放心,肯定给您二老把房间收拾得妥妥当帖帖。”
他想都没想。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就这么答应了。
我看着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厨房里炖着的汤,瞬间失去了所有温度。
这个家,是我妈宋岚一手持起来的。
十四年前,我生周子昂,我妈怕我产后抑郁,怕我照顾不好孩子,提前办了病退,从老家过来照顾我。
她一住,就是十四年。
这十四年里,是她每天清晨去买最新鲜的菜。
是她每天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是她在我跟周明凯加班时,做好热饭热菜等我们回家。
是她辅导子昂的功课,带他去上兴趣班。
这个家里,处处都是她的心血和痕迹。
周明凯,他难道都忘了吗?
挂了电话,周明凯把手机还给我,表情轻松。
“看吧,多简单的事。”
他甚至还伸手想捏一下我的脸,被我侧头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
“你怎么了?”
他皱起眉,似乎觉得我的反应有些莫名其妙。
“我妈要搬出去,住哪?”我问他,声音涩。
“回老家呗。”
周明凯说得理所当然。
“她老家不是还有房子吗?正好回去享享清福。”
“再说了,我爸妈年纪也大了,过来需要人照顾。子昂也大了,不用她天天看着了。”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精准地扎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需要人照顾。
他的爸妈是人,需要照顾。
我的妈妈,就不是人了吗?
她照顾了我们一家十四年,现在一句“享清福”,就要被赶回老家?
晚饭时,气氛很压抑。
我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几次想开口,都只是看了看我,又沉默了。
周子昂扒拉着碗里的饭,小声问:“外婆,你今天炖的鱼汤真好喝。”
我妈笑了笑,给他夹了一块鱼肉。
“好喝就多喝点。”
饭后,周明凯把我妈和子昂叫到了客厅。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脚冰凉。
审判的时刻,到了。
周明凯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虚伪的温情。
“妈。”
他对我妈说。
“您看,子昂现在也长大了,上初中了,不用您天天心了。”
“您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享享清福了。”
“我爸妈那边,身体不太好,也需要人照顾。”
“所以……”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句最残忍的话。
“您看,是不是先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我妈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苍白。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
客厅的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显得格外刺眼。
子昂急了。
“爸!你让外婆去哪?”
“外婆走了谁给我做饭?谁送我上学?”
周明凯瞪了儿子一眼。
“大人说话,小孩别嘴!”
然后,他又换上一副笑脸,看着我妈。
“妈,您别多想。我们这也是为了您好。”
“您辛苦一辈子了。”
我妈终于动了。
她慢慢地站起身,目光从周明凯的脸上,移到了我的脸上。
那一刻,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是一种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后,深不见底的失望。
我也没说话。
心已经疼到麻木了。
多说一个字,都是对她十四年付出的羞辱。
今晚,我选择沉默。
但沉默,不代表屈服。
它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片刻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