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西斜,大院里的烟火气重了起来。
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灰白的烟,饭菜香混着煤渣味,这就是生活的气息。
顾家的小院里却静得有些诡异。
林微微坐在门槛上,手里把玩着一颗没剥皮的大蒜。
指甲在蒜皮上划出一道道印子,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她在等人。
白露那番话,像细刺,扎进肉里不疼,但硌得慌。
什么书香门第,什么红袖添香。
她林微微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这并不代表她傻。
被人指着鼻子暗示“你不配”,这口气要是咽下去,她就不是那个能倒拔垂杨柳的林微微。
与其自己闷着瞎琢磨,不如直接问正主。
远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恒定,不急不缓。
顾晏臣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拎着一网兜水果,那是回来的路上顺手买的。
走到自家院门口,顾晏臣的脚步顿了一下。
门没关。
林微微就像尊一样,横刀立马地堵在门口。
她没穿那件被拧的白衬衫,换了一件宽松的跨栏背心,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
看着瘦小,气场却足有两米八。
顾晏臣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她空空如也的手上扫过。
还好,没拿钢管。
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让让。”
顾晏臣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林微微没动。
她抬起头,那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底没有往的戏谑,只有一股子执拗的认真。
“顾晏臣。”
她连名带姓地喊他。
顾晏臣皱眉:“没大没小。”
“别跟我扯那些规矩。”
林微微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她走到顾晏臣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
顾晏臣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那是和他衬衫上一样的味道。
“我就问你一句话。”
林微微仰着头,视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娶了我挺丢人的?”
顾晏臣愣住了。
他设想过回家后的无数种场景。
可能是鸡飞狗跳,可能是冷锅冷灶,甚至可能是又一被掰弯的钢管。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直白到有些尖锐的问题。
他看着林微微。
夕阳落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她抿着嘴唇,下巴微扬,像只炸了毛却又强撑着不肯示弱的小兽。
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顾晏臣的心脏莫名地停跳了半拍。
那个能够徒手掰钢管的怪力女,竟然也会在意这个?
“谁跟你说什么了?”
顾晏臣的声音沉了几分,原本的漫不经心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锐利。
林微微没回答,只是执着地盯着他。
“你先回答我。你是不是也想要个能跟你谈哲学、聊历史,能给你红袖添香的大家闺秀?”
“是不是觉得我这种只会动手不动口的粗人,配不上你们顾家的高门槛?”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晏臣看着她。
大脑飞速运转。
逻辑告诉他,这是一个情绪化的问题,不需要逻辑解答。
但直觉告诉他,如果这个问题答不好,今晚这道门,他恐怕是进不去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自己的领地被外面的流言蜚语入侵的感觉。
就在这时。
巷子口传来一阵嬉笑声。
“哎,那不是顾参谋长吗?”
“站在门口嘛呢?”
几个穿着文工团练功服的姑娘走了过来,中间簇拥着的,正是换了一身淡黄色连衣裙的白露。
白露手里拿着个饭盒,本来是打算去给另一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哥哥”送温暖,没想到正好撞上这一幕。
看到林微微堵着门,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白露的眼睛亮了。
机会来了。
她快步走上前,脸上挂起那副标准的担忧表情。
“晏臣哥,这是怎么了?”
白露停在几步开外,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最后落在林微微身上。
“微微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晏臣哥工作了一天多累啊,你怎么能把他堵在门口不让进家门呢?”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在外面闹,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几个小姐妹,故意叹了口气。
“你们看,我就说微微姐脾气直,不懂事,你们还不信。”
那几个文工团的姑娘也跟着附和。
“是啊,这也太泼辣了。”
“顾参谋长真是好脾气,要是我,早发火了。”
“听说她是乡下来的?难怪没规矩,真是苦了顾参谋长了。”
窃窃私语声不大不小,正好能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林微微的拳头硬了。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转身给这群长舌妇一点颜色看看。
一只微凉的大手,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顾晏臣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燥。
他没有把林微微拉开,反而上前一步,侧身挡在了她和白露之间。
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瞬间隔绝了那些探究和嘲讽的视线。
“顾晏臣……”
林微微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的背影。
顾晏臣没有回头。
他推了推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看着白露,目光平静,却让人遍体生寒。
“白露同志。”
疏离的称呼。
白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晏臣哥,我……”
“第一,这是我的家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顾晏臣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是长期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气场。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消失了。
几个刚才还嘴碎的姑娘,此刻都吓得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第二。”
顾晏臣转过身,当着所有人的面,伸手理了理林微微有些凌乱的刘海。
动作自然,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林微微浑身一僵,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这男人吃错药了?
顾晏臣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林微微是组织批准、明媒正娶的顾家媳妇。”
“在这个家里,她的话就是规矩。”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向白露,眼神锐利如刀。
“至于配不配得上……”
顾晏臣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我顾晏臣找老婆,不是找教书先生,也不是找花瓶摆设。”
“我喜欢真实的,哪怕粗鲁一点也没关系。至于那些只会掉书袋、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聪明人’……”
他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
“我消受不起。”
轰——
白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简直就是当众打脸!
顾晏臣这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巴掌一样,狠狠地抽在她的脸上。
什么红袖添香,什么精神伴侣。
在他嘴里,竟然成了“消受不起”的累赘。
周围那几个文工团的姑娘面面相觑,看向白露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
原来人家顾参谋长本看不上这一套啊?
那白露之前那副“我和他很熟”、“他很可怜”的姿态,岂不是在自作多情?
羞耻感像水一样淹没了白露。
她咬着嘴唇,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晏臣哥,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有没有误会,你自己心里清楚。”
顾晏臣本不吃这一套。
他没再看白露一眼,反手握住林微微的手腕,稍微用了点力。
“回家。”
两个字,简洁有力。
林微微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跨进了院门。
“砰!”
院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也隔绝了白露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院子里。
顾晏臣松开了手。
他把手里的水果网兜递给林微微,神色恢复了往常的淡漠。
“洗洗吃了。”
林微微抱着网兜,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刚才那个霸气护妻的男人,真的是眼前这个斯文败类?
“喂。”
林微微叫住准备进屋的他。
“刚才那些话,是真心的,还是演戏给她们看的?”
顾晏臣停下脚步,侧过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给那冷硬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柔光。
他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看了看林微微那双还带着几分怀疑的眼睛。
“林微微。”
“嗯?”
“在这个大院里,只有我能欺负你。”
顾晏臣推了推眼镜,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芒。
“别人,不行。”
说完,他迈步走进屋里。
留下林微微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几个红彤彤的苹果。
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林微微突然觉得,今天的夕阳,好像比平时暖和了那么一点点。
她拿起一个苹果,狠狠地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甘甜。
“切,装什么大尾巴狼。”
她嘟囔了一句,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虽然这男人还是那么欠揍。
但这护短的劲儿……
还挺对他胃口。
门外。
白露站在原地,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身后传来同伴的低语。
“白露,走吧,人家都关门了。”
“就是,看来顾参谋长挺喜欢那个乡下媳妇的,咱们以后还是少说闲话吧。”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白露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
顾晏臣。
林微微。
今天这份羞辱,她记下了。
既然你们这么恩爱,那我就看看,这份恩爱能维持多久!
她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楚楚可怜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冷的阴霾。
“走吧,还要去排练呢。”
好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