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厚重的铁门被重重甩上。
销卡死的脆响,在狭窄的车厢里震得人心头发颤。
门外是喧嚣。
门里,是被强行隔绝出的死寂。
谢砚辞身上那股子能冻死人的伐气,像是被抽了筋骨,彻底散了。
他随手将那件沾着尘土和硝烟味的军大衣扯下。
像扔破烂一样,甩在铺位角落。
男人赤着上身,苍白冷硬的肌肉紧绷得像一块块石头。
每一寸都在抽搐抗议。
他靠坐在铺位阴影里,仰头闭眼,眉心死死拧成一个“川”字。
仿佛正忍受着脑子里翻江倒海的剧痛。
姜软软缩在对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眼尖地发现,谢砚辞搭在膝盖上的右手……
那只捏碎过人贩子手骨的大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这是极高强度的应激后,身体的病理性反噬。
“首长,饭打来了。”
门被小心地推开一条缝,警卫员小张跟做贼似的挤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两个铝饭盒,热气散了大半。
饭菜味混着车厢里散不去的铁锈味,闻着有点冲鼻。
“这破车条件就这样,您多少垫一口。”
小张把饭盒放在摇摇晃晃的小桌板上,又递过去一双有些发黑的竹筷子。
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
“回京还得十几个小时,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谢砚辞缓缓睁眼。
那双眸子里的红血丝比早上更重,像两团没烧完的余火。
透着股让人心惊的躁意。
他没说话,只是有些迟钝地抬起右手,试图去接那双筷子。
指尖刚触碰到竹筷。
“啪嗒。”
手指像被电了一下,猛地抽搐。
筷子脱手而出,砸在饭盒边缘,骨碌碌滚落在地。
车厢里一下就静了。
小张保持着递筷子的姿势僵在原地,脸色煞白,连呼吸都忘了。
谢砚辞看着自己那只不受控制发抖的手,眼神里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那股子熟悉的自我厌恶感,涌了上来,勒得他心脏发紧。
他是全军区单兵作战能力最强的兵王。
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死神。
可现在,他连一双筷子都拿不稳。
废物。
这种无力感,比头痛更让他恶心,更想人。
谢砚辞猛地咬紧后槽牙,左手一把抓向桌上的饭盒。
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捏碎敌人的喉咙。
然而,那种战后应激带来的肢体戒断反应是全身性的。
“哗啦——”
饭盒刚离桌,手腕再次剧烈一抖。
半盒带着汤汁的土豆炖肉直接泼了出来。
滚烫的褐色汤汁溅在他惨白的军裤上,留下一滩刺眼的污渍。
“。”
谢砚辞低骂一声,眼底的暴戾再也压不住。
他猛地抬臂,就要将那个该死的饭盒连同桌子一起掀翻。
毁了。
都毁了。
这副狼狈的鬼样子,不如直接给他一枪痛快!
“滚出去!”
他声音嘶哑,像是砂纸磨过地面,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小张吓得一哆嗦,立正就要挨骂。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的叹息声响起。
没有尖叫,没有慌乱,更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廉价同情。
姜软软动了。
她没有像普通女人那样试图冲上来帮他擦拭。
她清楚,现在的谢砚辞是一头受了伤还处于应激期的野兽。
任何肢体接触都会引发他本能的防御和戮,甚至会被当场扭断脖子。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腮,身体微微前倾。
一米。
那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首长……”
少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不急不缓。
像是清泉,瞬间穿透了谢砚辞耳边嗡嗡作响的炮火杂音。
“那是敌人的血,已经洗净了。”
谢砚辞那只准备掀桌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缓缓转头,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个缩在宽大男式衬衫里的少女。
姜软软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尊虽满身伤痕却依旧屹立不倒的神像。
而不是一个手抖的废人。
“现在这里很安全。”
姜软软稍微挪动了一下膝盖。
那股混着淡淡药香的味,随着她的动作,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轻柔地覆盖过来。
“只有我在。”
她伸出白皙细嫩的手指,并没有去碰他。
而是指了指桌上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搪瓷水杯。
“您的手是用来拿枪保家卫国的,抖一下怎么了?”
姜软软歪了歪头,嘴角翘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意,钩子一般挠人心肺。
“那是您的勋章,又不是病。”
“喝口水压压惊,我的……首长大人。”
勋章。
这两个字像是两枚钉子,精准地钉入了谢砚辞混乱的大脑皮层。
他那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诡异地松弛了下来。
那股让他疯狂的自我厌恶感,竟然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化解了?
谢砚辞的手臂肌肉依旧紧绷,青筋如蚯蚓般蜿蜒。
但那种剧烈的、病理性的痉挛,却奇迹般地止住了。
他盯着姜软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这女人的嘴,真是抹了蜜的毒药。
明明知道她在用话术安抚他。
明明知道这是一种高明的拍马屁。
可偏偏,这该死的身体就是吃这一套。
只要听着她的声音,闻着她的味道,他就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而不是个只会戮的机器。
“……多嘴。”
谢砚辞冷哼一声,声音虽然依旧冷硬,但那股要人的戾气已经散了大半。
他收回那只原本打算掀桌的手,转而端起了那个搪瓷水杯。
手很稳。
稳得像是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过。
他仰头,一口气灌下了半杯温水。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部,压下了翻涌的酸水,也压下了心头那把邪火。
站在门口的小张,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珠子差点瞪脱眶。
他看见了什么?
他那个把军医扔出窗外、发病时要把禁闭室墙皮扒下来的活阎王首长……
竟然被两句话给顺毛了?
这哪里是村姑?
这简直是活菩萨!是专门降服这头野兽的太上老君!
小张看向姜软软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眼神里充满了崇拜、敬畏,甚至还有一丝想要当场跪下磕头的冲动。
这哪是带回个女人,这是带回个“特效药”啊!
“看够了没?”
一道冷飕飕的声音打断了小张的世界观重塑。
谢砚辞放下水杯,瞥了一眼还杵在门口当的小张,眉头微皱。
那种暴躁感虽然被压下去了,但他现在极度排斥第三个人的存在。
空气太浑浊,味道太杂。
他需要更纯粹的“药”。
“在这儿给我当雕像?”
谢砚辞语气不善。
“出去守着,任何人不许靠近这节车厢半步。这顿饭我不吃了,撤下去。”
小张如梦初醒,打了个激灵。
“是!首长!我这就滚去站岗!”
他动作飞快地收拾好残局。
临走前深深看了一眼包厢内诡异和谐的两人。
他心里已经开始疯狂咆哮:
这要是回了大院,让那群整天发愁首长娶不到媳妇的老首长们知道……
谢阎王带了个能“降妖除魔”的娇气包回来……
这京市的天怕是真的要翻了!
“咔哒。”
门再次关上。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夜色渐深,窗外的景色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只有偶尔路过的灯光在黑暗中拉出长长的光影。
列车顶部的照明灯早已熄灭,只剩下过道里微弱的地灯透进来一点昏黄。
狭小的空间里,黑暗变得粘稠,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暧昧。
姜软软抱着那件残留着他体温的军大衣,像只准备冬眠的小松鼠,开始往门板角落挪。
那是她昨晚待的安全区。
虽然刚才表现得镇定自若,但面对一个随时可能发疯的兵王,保持距离依旧是生存本能。
“去哪?”
黑暗中,男人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谢砚辞并没有睡。
他躺在铺位上,双手枕在脑后。
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像蛰伏在丛林深处的野兽,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姜软软动作一顿,抱着大衣的手紧了紧,声音怯怯的:
“我去角落睡……我睡觉不老实,怕打扰首长休息。”
“过来。”
谢砚辞打断了她的借口,语气没得商量。
他伸出一修长的手指,在黑暗中点了点自己对面的下铺。
那是原本留给警卫员小张的位置。
两张铺位之间,只隔着一条不到半米宽的过道。
伸手可及。
“睡这儿。”
姜软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男人,是把她当成不需要喝水吞服的人形安眠药了。
离得太远,药效不够劲儿。
“可是首长……”
姜软软眼珠一转,故意茶里茶气地反问。
“您不是最讨厌人靠近吗?万一我晚上翻身,不小心……”
“我不喜欢人碰我。”
谢砚辞侧过身。
那一瞬间,随着距离的拉近,他身上那股强烈的荷尔蒙气息极具侵略性地压了过来。
他盯着姜软软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声音染上一丝因困倦而产生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霸道。
“但没说不让人睡我对面。”
男人顿了顿,膛微微起伏,像在汲取那股让他上瘾的味道。
“你的味道……还得再浓点。”
“离远了,治不好我的头疼。”
姜软软不再矫情。
这时候再装矜持就是不知好歹了。
她乖顺地爬上他对面的下铺,脱掉鞋子,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狭窄的空间,让两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那种淡淡的香味,在体温的烘烤下,开始在封闭的车厢里发酵、升温。
像一双温柔的手,将谢砚辞那紧绷的神经死死包裹。
谢砚辞闭上眼。
他这三年来早就习惯了整夜整夜的失眠。
哪怕吃了最大剂量的安眠药,也只能换来几个小时噩梦缠身的浅眠。
但今晚。
听着对面少女逐渐变得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闻着那股让他通体舒泰的味道。
他竟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种她在身边的掌控感,甚至比真枪实弹的戮还要让他着迷。
不需要碰。
光是这种存在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救赎。
黑暗中,谢砚辞的嘴角扯出一个既冷又邪的弧度。
真是个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