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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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头刚过正午,海岛的空气里热浪滚滚。

知了在树梢上嘶哑地尖叫。

陈家的小院里,气氛却冷得掉渣。

陈大炮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悍的腱子肉。

手里的大铁铲在水泥堆里翻飞。

“滋啦——滋啦——”

铁铲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刺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陈建军蹲在一旁,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正往水泥里兑水。

“水多了!那是砌墙,不是和稀泥!”

陈大炮头也不回,一铲子下去刚好铲起一坨拌好的水泥手腕一抖。

“啪”的一声,精准地糊在院门口刚垒起来的那两堆砖头上。

他在砌墩子。

不是普通的门墩。

是两个半米高的防撞墩堪比坦克拒马。

水泥里甚至还丧心病狂地了几带尖的钢筋头正对着路口。

这哪是防撞?这分明是准备把敢冲进来的吉普车底盘给豁开。

屋檐下。

林秀莲坐着小马扎手里捏着针线,给肚子里的孩子缝尿布。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那个如铁塔般忙碌的身影眼神复杂。

既有安全感,又有着深深的忧虑。

昨天砸了供销社,这事儿闹得太大了。

虽然公公当时那一手赔钱、立威帅得没边。

但这里毕竟是部队大院,是讲究组织纪律的地方。

“爸……要不歇会儿吧。”

林秀莲小声劝了一句。

“这头太毒,别中暑了。”

陈大炮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刚想说话。

“陈大炮!你给我出来!”

一声尖锐的叫喊,好似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猫,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林秀莲手一抖,针尖扎在了手指头上。

来了。

只见院门口,呼啦啦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刘红梅,她昨天被打断手腕,此刻吊着绷带一脸怨毒。

刘红梅身边还站着一个中年妇女,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留着齐耳短发。

那妇女腋下夹着个黑皮笔记本,口别着钢笔板着一张脸,严肃得能宣判。

这是团部妇联的主任王桂芬。

出了名的“铁面娘子”,专治各种家庭作风问题,在大院里那是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

“王主任!就是他!”

刘红梅用那只完好的手指着陈大炮,唾沫星子横飞哭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就是这个老流氓!昨天在供销社,众目睽睽之下把我的手给打断了!还砸了国家的柜台!”

“您看看!您看看我在医院打的石膏!”

“这哪是来随军的家属啊?这分明就是土匪!是黑恶势力!”

“这种人要是留在咱们家属院,我们娘几个还有活路吗?王主任,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刘红梅这一番唱念做打,要是搁在戏台上高低得是个角儿。

王桂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越过那两座气腾腾的水泥墩子。

落在了陈大炮身上。

眉头一下拧成了死结。

光膀子一身伤疤眼神凶悍还在门口修工事。

这形象,确实不像个好人。

“你就是陈建军的父亲,陈大炮同志?”

王桂芬迈步走进院子,那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官腔,拿捏得十足。

“有人举报你殴打军属、破坏公物还要威胁现役军官。”

“这是严重的违法行为!是在给部队脸上抹黑!”

“现在,请你放下手里的工具,跟我们去团部走一趟,把问题交代清楚!”

气氛降至冰点。

林秀莲更是脸色煞白,扶着腰就要站起来替公公解释。

“王主任,不是这样的,是她先……”

“秀莲,坐下。”

陈大炮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声音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镇定。

他把手里的大铁铲往水泥堆里一。

“铮——”

铲柄颤动。

陈大炮慢条斯理地走到水桶边,舀了一瓢水,浇在手上,仔细地洗去上面的水泥灰。

又抓过那条脏兮兮的毛巾,擦手,穿上那件挂在树杈上的旧军装。

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得严丝合缝。

甚至连风纪扣都扣上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正眼看向王桂芬。

“交代问题?”

陈大炮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惧意,反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老辣。

“王主任是吧?既然来了,那就别站着了。”

“建军,搬椅子。”

“上茶。”

王桂芬愣了一下。

她处理过无数,见过的刺头多了去了。

有的撒泼打滚,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暴跳如雷。

但像陈大炮这样,面对“审判”还能这么气定神闲。

甚至还反客为主让座的,她是头一回见。

“陈大炮!你别在这跟我摆迷魂阵!”

刘红梅见状急了,跳着脚喊道:

“王主任让你去团部!你少在这装大尾巴狼!”

陈大炮目光一厉,猛地扫过去。

刘红梅好似被掐住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

下意识地往王桂芬身后缩了缩。

那是昨天被捏碎手腕留下的心理阴影。

“陈大炮同志,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喝茶的。”王桂芬板着脸说道。

“解决问题,那更得坐下慢慢说。”

陈大炮指了指院子里的石桌,“这天热王主任跑一趟不容易,别中暑了。”

“至于去团部?不用。”

“我陈大炮做事,无愧于天无愧于地,就在这院子里说,让左邻右舍都听听我也好断个是非!”

说完,他大马金刀地在石凳上坐下。

王桂芬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她倒要看看,这个把全院搅得鸡犬不宁的老头,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好,那就在这说。”

王桂芬打开笔记本拔出钢笔。

“关于昨天供销社的事,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解释?”

陈大炮从兜里摸出那半包大前门,想点看了看旁边的林秀莲和王桂芬,又把烟塞了回去。

“我没啥好解释的。”

“人,是我打的。柜台,是我砸的。”

承认得如此痛快,反倒让王桂芬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既然你承认了,那性质就很恶劣了!”王桂芬提高了嗓门。

“你这是流氓行径!是……”

“慢着。”

陈大炮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转头看向陈建军:“去,把我那个红箱子拿出来。”

陈建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撒腿跑进柴房。

不一会儿,捧着一个边角磨损严重的掉漆红木箱子跑了出来。

箱子上,还隐约可见“赠给最可爱的人”几个斑驳的字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箱子上。

陈大炮接过箱子,轻轻抚摸了一下箱盖。

动作温柔好似在抚摸情人的脸。

“啪嗒。”

锁扣打开。

陈大炮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里面拿出一样又一样东西,摆在石桌上。

第一样,是一本只有巴掌大、封皮已经磨得发白的红色小书——《毛主席语录》。

第二样,是一枚有些氧化发黑的军功章——三等功。

第三样,是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他年轻时,穿着军装站在边境线界碑旁的照片,背后是连绵的战火硝烟。

最后一样,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里面包着一枚闪闪发亮的——二等功奖章。

那是他在反击战里,从死人堆里背出指导员换来的。

王桂芬心头一震。

原本准备好的那些严厉措辞,此刻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作为部队部,她太清楚这些东西的分量了。

这哪里是什么流氓?

这是老兵!是功臣!是从血火里爬出来的英雄!

刘红梅也傻眼了,她虽然泼辣。

但也明白这东西的分量,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

陈大炮把那本《语录》拿在手里,轻轻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

“王主任,您是做思想工作的,理论水平肯定比我这个大老粗高。”

陈大炮开口了,声音平静却透着股子让人不敢话的威严。

“但我记得,主席教导我们:‘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这句话,我在战场上信,退伍了我照样信。”

他指了指依然坐在一旁、神色紧张的林秀莲。

“这是我儿媳妇。”

“她肚子里,怀的是我的孙子是革命的后代。”

“她的丈夫,也就是我儿子陈建军,现在正在连队带兵训练保家卫国流汗流血。”

“咱们常说,拥军优属,拥军优属。”

陈大炮的声音突然拔高,声如闷雷。

“我就想问问王主任!”

“当军人在前方流血的时候,他的妻子怀着身孕,在后方买点红糖想要补补身子这有没有错?”

王桂芬下意识地点头:“这……这当然没错。”

“既然没错!”

陈大炮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煞气登时爆发吓得刘红梅一哆嗦。

“那为什么!”

“有人要在光天化之下,把她推倒在酱油缸上?”

“为什么有人要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资本家小姐,骂她是败家精?”

“为什么有人要诅咒还没出生的孩子?”

陈大炮伸出手指,直指刘红梅。

“刘红梅同志!”

“我想请问你,你这也是军属,你也是受过教育的同志。”

“你这种行为,是在团结同志吗?是在建设后方吗?”

“不!”

陈大炮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那几枚军功章叮当乱响。

“你这是在搞破坏!你这是在动摇军心!”

“往小了说,你这是欺负老实人;往大了说,你这是在破坏军民团结,是在给咱们部队家属院抹黑!”

“我陈大炮昨天那一扳手,打的不是你的手腕!”

“我那是替你的丈夫,替部队的纪律,给你长长记性!是在挽救你!”

这一番话,如连珠炮一般,逻辑严密,上纲上线。

直接把一桩普通的邻里,上升到了政治高度。

帽子扣得那叫一个又大又圆。

直接把刘红梅给扣懵了。

“我……我没有……我就是……”刘红梅结结巴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本找不到词。

王桂芬也听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引用语录信手拈来的老兵,心中大为震动。

这哪里是大老粗?

这觉悟这理论水平,比她这个妇联主任还高啊!

尤其是那句“动摇军心”,简直是绝。

在这个年代,谁敢担这个罪名?

陈大炮见火候差不多了声音突然缓和下来,坐回石凳上叹了口气。

“王主任,我也是个老党员了。”

“我这次来海岛,不是来享福的,是来伺候月子的。”

“我就想让我儿媳妇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让我儿子能安心在部队好工作。”

“可要是连这点安全感都给不了,这大院……”

他摇了摇头那神情充满了对现状的失望和痛心。

“这让我们这些老兵寒心呐。”

这一声“寒心”,彻底击溃了王桂芬的心理防线。

她看着桌上那枚二等功奖章,再看看林秀莲那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一脸心虚的刘红梅。

王桂芬心里的天平立刻倾斜了。

“刘红梅同志!”

王桂芬转过头脸色比刚才进来时还要严厉十倍。

“陈大炮同志说的情况,属实吗?”

“这……王主任,您别听他瞎说,我就是……就是说了两句闲话……”

刘红梅慌了。

“闲话?”

王桂芬冷哼一声。

“推搡孕妇也是闲话?辱骂军属也是闲话?”

“看来你的思想觉悟确实出了大问题!”

“作为副营长家属,你不以身作则,反而带头搞不团结欺负新来的同志!”

“陈大炮同志是不对,但他那是在保护家人!属于……属于正当防卫!”

“倒是你!”

王桂芬啪地合上笔记本。

“回去写一份深刻的检讨!不少于两千字!明天交到团部来!”

“还有,向陈大炮同志和林秀莲同志道歉!现在!立刻!”

局势反转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刘红梅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听错了。

明明是她被打断了手,怎么反而成了她要道歉写检讨?

“我不……我不服!”刘红梅还要撒泼。

“不服?”

陈大炮幽幽地了一句。

他拿起桌上的二等功奖章,在手里抛了抛目光冰冷。

“看来,昨天那一扳手还是轻了。”

“要不,咱们去找政委评评理?正好,我也好久没见首长了,顺便叙叙旧说说这大院里的风气。”

一听“政委”两个字,再看着陈大炮那随时准备“叙旧”的架势。

刘红梅彻底怂了。

她心知这老头是真敢,也真有底气。

“对……对不起!”

刘红梅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脸涨成了猪肝色。

说完她捂着那只打着石膏的手,转身就跑。

那是多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恐怖的院子里待。

王桂芬看着刘红梅狼狈逃窜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对着陈大炮伸出手。

态度那是相当的和蔼可亲。

“老班长,让您受委屈了。”

“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您放心,以后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

“您这觉悟,值得我们全团家属学习啊!改天要是方便我请您去妇联给大伙儿讲讲课,讲讲革命传统!”

陈大炮握住王桂芬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好说,好说。”

“只要是为了部队好,为了团结好,我陈大炮义不容辞!”

……

送走了王桂芬。

小院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陈建军看着自家老爹,目光里满是崇拜,好似在看一个下凡的。

“爸……您……您这也太神了吧?”

陈建军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以前咋不知道,您还能讲这一套一套的?”

林秀莲也是一脸崇拜。

她本来以为公公只是个会照顾人的莽夫,没想到,人家那是真正的文武双全,有勇有谋。

几句话,不动刀不动枪,就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妇联主任给忽悠……哦不,给说服了。

陈大炮哼了一声,把桌上的军功章小心翼翼地收回红布包里,放进箱子。

“学着点,兔崽子。”

“打仗,靠的是枪杆子。”

“过子,有时候得靠嘴皮子。”

“这叫……思想武装到了牙齿。”

说完,他又恢复了那副大老粗的模样,把上衣一脱,光着膀子走向那堆还没用完的水泥。

“看啥看!活!”

“趁着天没黑,把这两个墩子砌好!”

“防得住君子防不住小人,有了这玩意儿,以后那刘红梅就算想来撒泼,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跨进来!”

林秀莲看着公公那宽阔的背影。

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

这一刻,她觉得这个充满了汗味、水泥味的小院,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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