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驻地家属院,午后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地皮烤化。
几排苏式红砖房趴在半山腰上,墙皮斑驳,露着里面的青砖。
家属院门口那棵大榕树下,几个随军家属正一边纳鞋底,一边拿眼角余光往陈建军家门口瞟。
“听说了没?陈连长他爹今天要来。”
说话的是住在东头的张嫂子,出了名的碎嘴子,手里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早就听说了!那是谁啊?陈大炮!听说当年在炊事班,一勺子把隔壁连长的脑门都敲了个包,是个活阎王。”
另一个胖嫂子接茬,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你们看林秀莲那个样儿,本来身子就弱,又是资本家小姐出身,哪受得了这种公婆?这要是来了,以后这子……啧啧。”
陈建军家门口。
林秀莲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孕妇裙,手里捏着把蒲扇,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长得白净,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透着股江南女子的温婉,可此刻那张脸白得像张纸。
“建军……咱爹是不是真的很凶?”
林秀莲声音都在抖,一只手下意识地护着高高隆起的肚子。
陈建军在那来回踱步,帽子摘下来又戴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也慌啊。
那是他亲爹,他能不知道?
那可是能把武装带抽断的主儿!
“秀莲,你别怕。”陈建军咽了口唾沫,强行安慰。
“咱爹就是嗓门大了点,长得……威武了点。他既然肯来,肯定是为了咱们好。”
话音刚落。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引擎声顺着坡道传上来。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大卡车,像一头咆哮的野兽,卷着黄土和黑烟,猛地刹在家属院的大铁门前。
“来了!”
大榕树下的嫂子们也不纳鞋底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车门打开。
先跳下来的是排长,一脸殷勤地跑到车斗后面,仰着头喊:
“老班长!到了!慢点下!”
紧接着。
那个让整个家属院提心吊胆的身影,出现了。
陈大炮站在高高的车斗上。
逆着光。
那个身形,像座山。
他没有走那个供人踩踏的小梯子。
只见他单手拎着两个巨大的樟木箱子,背上还扛着那几乎要把人压垮的行军囊。
纵身一跃。
咚!
那双在那四三码的大解放鞋狠狠砸在地面上。
那一瞬间,林秀莲觉得脚底下的地都在颤。
尘土飞扬。
等灰尘散去,林秀莲终于看清了这位传说中的公公。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紧紧绷在身上,肌肉块垒分明。
黑红的脸膛,面无表情。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皮耷拉着,透着股子没睡醒的凶光。
还有那条狗。
一条缺了半截尾巴、满身横肉的大黑狗,正呲着牙,警惕地盯着周围的人群,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林秀莲腿一软,差点就要往地上坐。
这也太……太吓人了!
这哪里是来探亲的公公?这分明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神!
特别是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斧头,还有手里那把明晃晃的猪刀上时。
脑子里那弦,“崩”的一声断了。
完了。
这是嫌弃她娇气,嫌弃她是个累赘,特意带了家伙事来教训她的?
“爹……爹!”
陈建军赶紧迎上去,敬了个不像样的军礼,腿肚子也在打转。
“您……您辛苦了。”
陈大炮没理儿子。
他的目光越过陈建军,直勾勾地盯着站在门口那个摇摇欲坠的小媳妇。
这就是那个资本家小姐?
瘦。
太瘦了。
那胳膊细得跟高粱杆似的,风一吹就能折。
脸也是尖尖的,一点肉都没有。
就这身板,还怀着双胞胎?
陈大炮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这儿子是怎么当的?把媳妇养成这样?
他这一皱眉,那股子凶煞之气更重了。
林秀莲看着公公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尖上。
她想跑,可是脚像灌了铅。
陈大炮走到林秀莲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大片的阴影投下来,把娇小的林秀莲完全笼罩住。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看热闹的嫂子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那把斧头下一秒就飞过来。
陈大炮看着吓得快要哭出来的儿媳妇,心里也有点犯嘀咕。
这是咋了?
我有那么吓人吗?
出门前我不是特意刮了胡子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面部肌肉,想挤出一个慈祥、和蔼的笑容。
但在外人看来——
那严肃的脸抽搐了一下,嘴角僵硬地咧开,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这不笑还好。
这一笑,简直比哭丧还惊悚。
就像是一头要把人吞了的老虎,在进食前打了个招呼。
陈大炮为了表达自己的善意,把自己手里那个最大的编织袋往前一递。
因为紧张,也为了显摆自己的战果,他气沉丹田,用当年在场上喊口号的音量,粗着嗓子吼了一句:
“秀莲啊!!!”
这一嗓子,震得旁边树上的知了都忘了叫。
林秀莲被这一声吼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爸……我……我以后肯定听话……您别……”
陈大炮一愣。
听啥话?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有好东西!
他把那编织袋往地上一墩,震得灰尘四起。
“看!”
他指着袋子,一脸的求表扬,声音依旧洪亮如钟:
“爸给你带肉来了!三百斤!全是肉!拿斧头现剁的!”
肉?
拿斧头现剁的?
林秀莲脑子里乱哄哄的,只听到了这几个字。
她看着那把别在公公腰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剁骨斧。
又看了看公公那张狰狞的笑脸。
再联想到“现剁”两个字。
眼皮一翻。
身子一软。
整个人像片落叶一样,软绵绵地往后倒去。
“秀莲!”
陈建军吓得魂飞魄散,伸手要去扶。
可有人比他更快。
陈大炮眼疾手快,那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
一把薅住林秀莲的胳膊。
稳。
准。
狠。
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一百斤不到的儿媳妇稳稳当当地给提溜住了。
“这咋还晕了?”
陈大炮一脸懵,转头瞪着陈建军。
“你个兔崽子!是不是平里没给秀莲吃饱?看这身子虚的,连几斤肉都受不住!”
陈建军欲哭无泪。
爹啊!
她是虚吗?
她是被你那把斧头和你那嗓门给吓晕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