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4章

海岛驻地家属院,午后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地皮烤化。

几排苏式红砖房趴在半山腰上,墙皮斑驳,露着里面的青砖。

家属院门口那棵大榕树下,几个随军家属正一边纳鞋底,一边拿眼角余光往陈建军家门口瞟。

“听说了没?陈连长他爹今天要来。”

说话的是住在东头的张嫂子,出了名的碎嘴子,手里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早就听说了!那是谁啊?陈大炮!听说当年在炊事班,一勺子把隔壁连长的脑门都敲了个包,是个活阎王。”

另一个胖嫂子接茬,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

“你们看林秀莲那个样儿,本来身子就弱,又是资本家小姐出身,哪受得了这种公婆?这要是来了,以后这子……啧啧。”

陈建军家门口。

林秀莲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孕妇裙,手里捏着把蒲扇,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长得白净,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透着股江南女子的温婉,可此刻那张脸白得像张纸。

“建军……咱爹是不是真的很凶?”

林秀莲声音都在抖,一只手下意识地护着高高隆起的肚子。

陈建军在那来回踱步,帽子摘下来又戴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也慌啊。

那是他亲爹,他能不知道?

那可是能把武装带抽断的主儿!

“秀莲,你别怕。”陈建军咽了口唾沫,强行安慰。

“咱爹就是嗓门大了点,长得……威武了点。他既然肯来,肯定是为了咱们好。”

话音刚落。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引擎声顺着坡道传上来。

那辆墨绿色的解放大卡车,像一头咆哮的野兽,卷着黄土和黑烟,猛地刹在家属院的大铁门前。

“来了!”

大榕树下的嫂子们也不纳鞋底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车门打开。

先跳下来的是排长,一脸殷勤地跑到车斗后面,仰着头喊:

“老班长!到了!慢点下!”

紧接着。

那个让整个家属院提心吊胆的身影,出现了。

陈大炮站在高高的车斗上。

逆着光。

那个身形,像座山。

他没有走那个供人踩踏的小梯子。

只见他单手拎着两个巨大的樟木箱子,背上还扛着那几乎要把人压垮的行军囊。

纵身一跃。

咚!

那双在那四三码的大解放鞋狠狠砸在地面上。

那一瞬间,林秀莲觉得脚底下的地都在颤。

尘土飞扬。

等灰尘散去,林秀莲终于看清了这位传说中的公公。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紧紧绷在身上,肌肉块垒分明。

黑红的脸膛,面无表情。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皮耷拉着,透着股子没睡醒的凶光。

还有那条狗。

一条缺了半截尾巴、满身横肉的大黑狗,正呲着牙,警惕地盯着周围的人群,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林秀莲腿一软,差点就要往地上坐。

这也太……太吓人了!

这哪里是来探亲的公公?这分明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神!

特别是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斧头,还有手里那把明晃晃的猪刀上时。

脑子里那弦,“崩”的一声断了。

完了。

这是嫌弃她娇气,嫌弃她是个累赘,特意带了家伙事来教训她的?

“爹……爹!”

陈建军赶紧迎上去,敬了个不像样的军礼,腿肚子也在打转。

“您……您辛苦了。”

陈大炮没理儿子。

他的目光越过陈建军,直勾勾地盯着站在门口那个摇摇欲坠的小媳妇。

这就是那个资本家小姐?

瘦。

太瘦了。

那胳膊细得跟高粱杆似的,风一吹就能折。

脸也是尖尖的,一点肉都没有。

就这身板,还怀着双胞胎?

陈大炮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这儿子是怎么当的?把媳妇养成这样?

他这一皱眉,那股子凶煞之气更重了。

林秀莲看着公公大步流星地朝自己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尖上。

她想跑,可是脚像灌了铅。

陈大炮走到林秀莲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大片的阴影投下来,把娇小的林秀莲完全笼罩住。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看热闹的嫂子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那把斧头下一秒就飞过来。

陈大炮看着吓得快要哭出来的儿媳妇,心里也有点犯嘀咕。

这是咋了?

我有那么吓人吗?

出门前我不是特意刮了胡子吗?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调动面部肌肉,想挤出一个慈祥、和蔼的笑容。

但在外人看来——

那严肃的脸抽搐了一下,嘴角僵硬地咧开,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这不笑还好。

这一笑,简直比哭丧还惊悚。

就像是一头要把人吞了的老虎,在进食前打了个招呼。

陈大炮为了表达自己的善意,把自己手里那个最大的编织袋往前一递。

因为紧张,也为了显摆自己的战果,他气沉丹田,用当年在场上喊口号的音量,粗着嗓子吼了一句:

“秀莲啊!!!”

这一嗓子,震得旁边树上的知了都忘了叫。

林秀莲被这一声吼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爸……我……我以后肯定听话……您别……”

陈大炮一愣。

听啥话?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有好东西!

他把那编织袋往地上一墩,震得灰尘四起。

“看!”

他指着袋子,一脸的求表扬,声音依旧洪亮如钟:

“爸给你带肉来了!三百斤!全是肉!拿斧头现剁的!”

肉?

拿斧头现剁的?

林秀莲脑子里乱哄哄的,只听到了这几个字。

她看着那把别在公公腰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的剁骨斧。

又看了看公公那张狰狞的笑脸。

再联想到“现剁”两个字。

眼皮一翻。

身子一软。

整个人像片落叶一样,软绵绵地往后倒去。

“秀莲!”

陈建军吓得魂飞魄散,伸手要去扶。

可有人比他更快。

陈大炮眼疾手快,那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

一把薅住林秀莲的胳膊。

稳。

准。

狠。

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一百斤不到的儿媳妇稳稳当当地给提溜住了。

“这咋还晕了?”

陈大炮一脸懵,转头瞪着陈建军。

“你个兔崽子!是不是平里没给秀莲吃饱?看这身子虚的,连几斤肉都受不住!”

陈建军欲哭无泪。

爹啊!

她是虚吗?

她是被你那把斧头和你那嗓门给吓晕的啊!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