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2章

休息了一天,陈佳夕感觉好多了,但身体仍有些虚。周五一早,她坚持回来上班了。

积压的工作像小山。她对着电脑屏幕,揉了揉依旧有些酸涩的眼睛。胃里空荡荡的,但她没什么食欲——或者说,她刻意忽略了食欲。仿佛按时吃饭这件事,成了某种需要被重新夺回的“主权”。

上午的庭前会议还算顺利,但精神集中后的疲惫感来得很快。

回到检察院已经过午饭时间了,她开始整理下周开庭的最终材料。头隐隐作痛,胃部传来熟悉的、细微的抽搐感。她知道该吃点东西了,但身体里仿佛有股逆反的劲儿,故意拖延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王松岭走进来,手里提着保温袋。他走到她桌前,放下袋子。

“趁热吃。”他说,语气平静。

陈佳夕盯着那个袋子,没动。

王松岭等了片刻,见她没反应,就伸手准备打开袋子,取出里面的餐盒。

就在他碰到保温袋拉链的那一刻,陈佳夕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不饿。”

王松岭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她。

“你中午就没吃。”他陈述事实。

“沈悉告诉你的?”陈佳夕扯了扯嘴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她话真多。”

王松岭没接这个话茬。他依旧拉开了保温袋,取出餐盒。里面是清淡的虾仁粥,旁边小格子放着凉拌黄瓜和清炒芦笋。他仔细地把餐盒盖子打开,粥的热气袅袅升起。

“多少吃一点。”他说,声音依旧平稳。

陈佳夕看着那碗粥。煮得恰到好处的米粒,的虾仁,翠绿的葱花。和他昨晚煮的、前天煮的,一样用心,一样无可挑剔。

此刻却像一刺,扎进她心里某个越来越敏感的地方。

“王松岭。”她抬起头,看着他。

“嗯。”

“我不是小孩子了。”她的声音有点紧,“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吃饭,什么时候该吃药。你不用……每天这样。”

王松岭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不紧不慢。重新戴上后,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没有把你当小孩子。我只是希望你在该吃饭的时候,能吃上饭。”

“可你这样让我觉得……”陈佳夕的话卡在喉咙里。让她觉得什么?觉得被监控?觉得被当成易碎品?不,这些话太伤人了,而且不公平。她知道他只是关心。

但那股无名火,混合着从昨天就开始堆积的后怕和恐慌,烧得她理智渐失。

她猛地拉开自己办公桌的左边那个放私人物品和常备药的抽屉。里面躺着一个白色的药瓶,是胃药。

她抓起药瓶,“砰”地一声放在桌面上,药片在里面哗啦作响。

“药在这里,我吃了!”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工作我也能做!过去五年我一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我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我不需要你每天来提醒我该做什么,像监视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一样!”

话一出口,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

陈佳夕口剧烈起伏,眼眶瞬间红了。她知道这话有多过分,多忘恩负义。她等着他反驳,等着他生气,甚至等着他转身离开。

但王松岭没有。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没有接她“监视”的指控,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他只是向前走了一小步,依旧保持着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然后,用一种平静得让她心慌的声音问:

“佳夕,你是在生我的气,还是在生昨晚那个……在我怀里睡着、觉得那样也很好的自己的气?”

陈佳夕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松岭的目光落在她紧紧抠着桌沿的手指上,继续问,声音更轻,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是气我送了这碗粥,还是气你自己……看到这碗粥的时候,心里其实偷偷松了一口气?”

“不是……我没有……”陈佳夕的辩解虚弱无力,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那你怕什么?”他问,语气依旧平稳,像在引导迷路的旅人。

“我……”她哽咽着,筑起的所有防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那个从病愈后就啃噬着她的恐惧,终于破土而出,“我怕我……又变回以前那样。怕我习惯了有你照顾,就再也……再也学不会一个人了。怕万一……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你又不在了,我该怎么办?”她终于哭着说出来,像个迷路的孩子,“我用了五年才学会怎么一个人活着……我不能……不能再丢掉了……”

办公室安静极了,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

王松岭看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是失望,而是带着巨大心疼的释然。

他绕到桌后,在她面前蹲下身,保持着视线与她平行,看着她通红的、盛满恐惧的眼睛。

“陈佳夕,你听好。”他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第一,你永远不可能‘变回’以前。因为拖着发烧的身体还在准备开庭材料的你,和昨晚愿意接受照顾的你,是同一个人。你能坚强,也能暂时依赖。这不矛盾,也不可耻。这说明你终于开始相信,你值得被好好对待。这是你这五年真正的成长,不是倒退。”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如磐石般稳定,“我不会‘又不在了’。五年前我离开,是因为我以为那是你当时想要的。我给了你时间,也给了自己时间。现在我回来,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无比确定,这是我要的。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一天,一年,一辈子。这个决定,我反复验证了五年,不会改变。”

“第三,”他的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安抚的力度,“退一万步,就算有一天宇宙射线击中地球,或者我突然被外星人抓走——你依然是你。你一个人能走过五年,就能走过五十年。你早就向自己证明了你有多强大,这不会因为接受了一碗粥、一份关心就消失。你不需要通过拒绝我的好,来证明你的独立。”

他说完了,就那样安静地仰视着她,等待着。

陈佳夕看着他,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用最冷静的语气说着最坚定承诺的男人。泪水汹涌,但心里那片冰冷的恐慌,却在一点点融化、消散。

原来,他什么都懂。懂她的恐惧,懂她的矛盾,懂她坚硬外壳下所有不堪一击的慌张。

他没有说“别怕,我会永远在”,因为那会加重她的依赖焦虑。

他说的是:“你可以怕,但别忘了你自己的力量。而我选择留下,是因为你值得,也因为我确定。”

这才是她真正需要的答案。

情绪如水般退去,留下的是虚脱的平静,和深深的羞愧。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粥……凉了。”

王松岭这才站起身,走到桌边,摸了摸餐盒壁:“还是温的。”他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陈佳夕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王松岭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勺子递到她手里,然后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留给她平复情绪的空间。

陈佳夕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温度刚好,味道清淡鲜美。她一口一口吃着,胃里渐渐暖和起来,连带着冰冷的手指也恢复了知觉。

吃了大半碗,她停下,看向他的背影:“你吃了吗?”

王松岭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还没。”

“那……”她把碗推过去,“分你一半。”

王松岭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却瞬间柔和了他整个人的轮廓。

“好。”他说。

他走回来,从保温袋里又拿出一把勺子——他总是准备得这样周全。两个人就坐在办公桌前,分食一碗已经微温的粥,和一碟小菜。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放晴了,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角。

陈佳夕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勺子,却没有立刻起身。她看着王松岭收拾餐盒,擦桌子,动作有条不紊。她的手指在桌下悄悄绞在一起,心里还有最后一块石头没有落地。

“王松岭。”她又叫他,声音比刚才更轻。

“嗯?”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她。

“我……”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看向他的眼睛,“我可能……以后还会这样。”

王松岭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就是……像今天这样,莫名其妙地发脾气,说些伤人的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我控制不住。当我害怕的时候,我就想推开你,用最坏的方式……好像那样就能证明我不需要你,就能保护自己。”

她眼圈又红了:“可是……可是推开你之后,我更害怕。”

王松岭的眼神彻底软了下来。他走到她身边,一只手轻轻放在她发顶,很温柔地揉了揉。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可能会这样。我也知道,你不是真的想推开我。”

“那……”陈佳夕仰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你……会不会有一天,就真的被我推开了?会不会觉得我太麻烦,太不可理喻,然后……就不想再要我了?”

这才是她最深的恐惧。不是怕自己依赖他,而是怕自己因为恐惧依赖而做出的那些伤人举动,最终会消耗掉他的爱和耐心,让他离开。

王松岭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俯下身,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陈佳夕,”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而沉,“你觉得,我用了五年时间,跨越半个地球走回来,是为了什么?”

陈佳夕怔怔地看着他。

“是为了一个‘容易’的、‘不麻烦’的、‘永远懂事’的陈佳夕吗?”他摇头,“不是。我是为了你。就是这个会害怕、会脆弱、会嘴硬、会推开我、也会在哭完之后问我‘还要不要我’的陈佳夕。”

他的指尖温热,目光像深不见底的海洋:“你这点‘无理取闹’,跟我这五年里每一天的‘万一她真的不需要我了’的恐惧比起来,本不算什么。”

他停顿,确保她听清了每一个字:“所以,你可以闹。可以发脾气。可以推开我。只要你推开之后,还愿意让近——我就永远在这里,永远不会真的走开。”

陈佳席的眼泪终于决堤。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身前,哭得像个孩子。

这一次,不是恐慌和羞愧,而是如释重负的彻底宣泄。

王松岭任由她抱着,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等她哭声渐歇,他才低声说:“不过,我们可以做个约定。”

“什么……约定?”她闷闷地问。

“下次你再想推开我的时候,可不可以先试着说一句:‘王松岭,我现在很害怕。’”他说,“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告诉你:‘我在这里,你可以怕。’”

陈佳夕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布料摩擦着他的衬衫,发出细微的声响。

“嗯。”她带着浓重的鼻音答应。

窗外的阳光完全洒了进来,将整个办公室照得明亮温暖。

王松岭松开她,看着她哭花的脸,眼里有浅浅的笑意:“现在,可以去洗把脸吗?检察官同志。”

陈佳夕不好意思地笑了,站起身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但眼神是清亮的,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她知道,有些伤疤还在,有些恐惧还会卷土重来。

但她也知道,这一次,她不必一个人面对了。

因为有人看穿了她的恐惧,接住了她的脆弱,并且告诉她:你可以这样,我依然爱你。

这就够了。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