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飒飒,卷过梁山泊的浩渺烟波,聚义厅檐角的铁马叮咚作响,衬得厅内愈发寂静。
宋江目光呆滞,端着茶盏,苦思冥想着什么。
他突然搁下茶盏,盏底与檀木案几相叩,发出沉闷一响,吓了对面轻摇羽扇的吴用一跳。
宋江声音压得极低:“军师,那吴涤近愈发猖狂了。”
吴用冷冷地道:“哥哥所言极是。云杉林内已落户十余位梁山头领,林冲、蒋敬自不必说,连史进、杨志、朱武、杨雄、石秀等人也常去走动,李逵也不例外。长此以往,人心向背,恐生变故。”
宋江指节叩击案面,嗒、嗒、嗒,每一声都沉如坠石。窗外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他盯着那叶子,忽道:“听说花荣有个徒弟,叫李二牤?”
吴用眼中精光一闪:“嗯嗯,此人贪财鲁莽,箭术尚可。”
“召他来。”
不过半个时辰,李二牤随戴宗进得侧室。这汉子生得虎背熊腰,面皮黝黑,粗眉鹰眼,左侧眉骨往下斜着一道旧疤。进门后,一双眼珠子左顾右盼,见宋江吴用在上,扑通跪倒:“小人李二牤,拜见宋头领、吴军师。”
宋江笑容温煦,亲手扶起:“二牤请起。闻你箭术在山寨年轻一辈中拔尖,今一见,果然雄健。”
李二牤受宠若惊,连连躬身:“头领过奖,小人这点微末本事,全仗师父教导。”
吴用命人看茶,缓声道:“二牤,你家中老母前月染了风寒,如今可大好了?”
李二牤一怔:“军师如何知晓?”
“山寨兄弟,事无巨细,吴某皆放在心上。”吴用叹息,“你母亲独居郓城,实在令人牵挂。这里有纹银五十两,你拿去为母亲请医抓药,添置新衣。”
沉甸甸的布包推至面前,白花花的银锭从布缝漏出微光。李二牤喉结滚动,眼睛发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这、这如何使得……”
“使得,如何使不得?”宋江笑道,“山寨兄弟亲如手足,你的母亲便是我的母亲。收下吧。”
李二牤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了,揣入怀中,只觉口滚烫。
吴用话锋一转:“二牤,你箭术虽好,却少些凌厉。战场之上,寻常箭矢难中要害,若遇披甲之敌,更是徒劳。你可曾想过精进之法?”
李二牤茫然摇头。
宋江起身,从架上取下一张漆黑硬弓:“此乃宝雕弓,三石之力。你若能练成百步穿杨,再配以特殊箭矢,便是铁甲也能穿透。”他将弓递过,“届时山寨征战,你必立大功,岂不强过如今做个寻常士卒?”
李二牤接过弓,入手沉甸甸的,弓身泛着冷铁幽光。他爱不释手地抚摸弓背,眼中燃起野火。
“从今起,你专心练箭。”吴用又推出一包银子,“这里纹银百两,你下山购置上等箭镞,再寻些……特殊药物。切记,此事机密,便是你师父花荣,也不可告知。”
李二牤浑身一颤,瞬间明白“特殊药物”之意。他低头看看怀中银两,抬头望望手中宝弓,一咬牙:“小人明白!定不负头领、军师厚望!”
待李二牤离去,吴用羽扇轻摇:“此子可用。只是须防花荣……”
宋江冷笑:“花荣与吴涤走得近,正好借此试探。”
……
却说李二牤得了银两宝弓,回房后闭门不出。白里,他在后山僻静处苦练箭法,将那宝雕弓拉得嗡嗡作响;深夜则研磨毒药,将箭镞浸入药汁。不过旬,箭术精进,三十步内,箭无虚发。
这一,花荣在演武场久不见徒弟,问左右士卒。一卒道:“李二哥告了病假,说染了风寒。不过小的昨见他往后山去,精神头倒好。”
花荣心下生疑,练箭完毕便往李二牤住处寻去。到得房前,门窗紧闭,隐隐有刺鼻药味。他叩门唤道:“二牤可在?”
屋内一阵慌乱响动,片刻门开一线,李二牤探出头来,面色确有几分苍白:“师父怎来了?徒儿染了风寒,怕传给师父。”
花荣推门而入,只见屋内凌乱,桌上瓶罐散落,地上箭矢横陈。他拾起一支,箭镞乌黑发亮,凑近一闻,隐隐有腥气。
“这是何物?”花荣沉声问。
李二牤支吾:“防、防锈的油脂……”
“油脂?”花荣冷笑,“二牤,你当为师不识砒霜、乌头么?”
李二牤扑通跪倒:“师父明鉴!是宋头领命我练的,说后征战有用……”
花荣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既是宋头领之命,你用心练习便是。只是切记,此事不可再与第三人说。”他扶起李二牤,“你好生养病,箭术慢慢练。”
安抚完徒弟,花荣匆匆离开,心中翻江倒海。他在梁山久,深知宋江为人。如今命李二牤秘制毒箭,其意不言自明!
思前想后,花荣纵马往云杉林去。
……
云杉林深处,吴涤正与管家钱广宏翻看账簿。花荣来见,屏退左右,将李二牤之事细细说了。
不料吴涤听罢,只是微微一笑:“宋公明要练毒箭,自有他的用处,与他人何?”
花荣急道:“兄弟!那毒箭分明是暗之用!如今山寨之中,谁人与宋江不睦?他要对付谁人?我不放心你……”
吴涤敛了笑容,沉默片刻方道:“兄长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此事你切莫再管。”
他看了花荣那焦急的样子,忽然觉得心有不忍。便转了话题,“说起来,兄长今年二十有六了,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也不是个长法儿。该成个家了!小弟贱内,有个表姐,姓贾名莺莺,如今在山上,品貌端庄,与你正是良配。”
花荣连连摆手:“不可!兄弟与宋江不睦,我若再与兄弟结亲……”
“我岂不知你难处?”吴涤笑道,“不用你心,可让二妹花月奴去寻她大姐——秦明妻子。妇人劝说,秦明耳子软,自会去找宋江说媒。”
花荣迟疑良久,终是点头,告辞走了。
钱广宏在旁边,听说堂主竟然有人身危险,忙打发人告知镖局总管栾廷玉,叫他派镖局里的武林高手上山,暗地里保护堂主的安全。
三后,扈成宅邸内,花月奴听完夫君的嘱咐,当即便往秦明宅内。秦明之妻花氏听闻妹子来意,沉吟道:“吴堂主夫人的表姐……这门亲事倒是不错。只是宋头领那边……”
“正因如此,才要姐夫出面。”花月奴道,“姐夫是宋江心腹,若他开口,宋江总要给几分面子。”
花氏思量半晌,终是应下。
当晚秦明回府,花氏备酒说起此事。秦明皱眉:“花荣婚事自是好事,只是吴涤与宋头领……”
“正因如此才要你做媒。”花氏柔声道,“你若促成,一来全了兄弟情谊,二来也能缓和梁山与济世堂的关系。”
秦明被说动,次便往聚义厅。
厅内宋江正与吴用议事,听秦明说罢,脸上笑容渐渐凝固。
“花荣要娶吴涤老婆的表姐?”宋江声音平静,眼底却寒光微闪,“秦明兄弟,此事……不妥。”
秦明忙道:“哥哥,花荣年近三十,他是我内人的哥哥,该成家了。我和花氏的婚事,当年是您做主,如今小弟斗胆请哥哥再做个大媒……”
“做媒?”宋江打断他,“让我宋江做媒,把花荣送到吴涤那边去?”
秦明脸色一白。吴用在旁轻摇羽扇:“哥哥息怒。秦明兄弟也是一片好心。只是如今局势微妙,花荣若与吴涤结亲,恐惹非议。”
厅内沉默良久。
宋江见秦明面上越来越冷淡下去,忽笑道:“罢了,秦明兄弟既然开口,我岂能驳你面子?这媒……我做了。”
秦明大喜,连忙拜谢。
待他离去,宋江脸色瞬间阴沉,一拳砸在案上:“好个吴涤!”
吴用低声道:“哥哥既已答应,不妨给他安个紧箍咒。花荣娶亲后,让他仍住原处,莫要去云杉林。”
宋江冷笑:“只怕由不得我们。”
果然,婚事定下后,吴涤在云杉林择一处院落修缮一新,送给花荣做洞房。
成婚那,山寨张灯结彩,晁盖亲自主婚。
宴罢,新人入洞房,花荣掀开红盖头看了,果然好容貌:
发如云墨容如画,疑似蟾宫仙子临。
谁言山寨无淑质,空谷幽兰有清影。
花荣握紧她的手,心中五味杂陈,喜的是获此佳人,此生无憾,忧的是梁山暗流涌动,恐难久居这温柔乡、安乐窝。
……
秋深霜重时,李应来访云杉林。书房内,他饮罢热茶,叹道:“兄弟可知,宋江在聚义厅越发独断?三山聚义后,他分派头领职事……这般大事,竟全不请示晁天王,自作主张,发号施令!”
吴涤默然。
“晁天王仁厚,不愿争执。”
李应冷笑,“只怕是积威已失,争执无用。兄长,再这般下去,梁山怕是要改姓宋了。”
“济世堂与梁山互不涉,我不愿手,也无法手?”
“唇亡齿寒!”李应正色道,“若晁天王倒下了,下一个便是济世堂。”
吴涤沉吟良久,方道:“依你之见?”
“大摆筵宴,请晁天王率众头领赴会。”李应眼中精光闪动,“宴上当众称颂晁天王义气,暗示济世堂全力支持。众头领见晁天王仍有威望,宋江便不敢轻动。”
吴涤摇头:“宋江已禁私宴。”
“此非私宴,乃公宴!”李应笑道,“有晁天王在,谁敢说私?”
思量再三,吴涤终是点头。
次吴涤亲自请示晁盖。晁盖大喜,欣然应允,当即传令全寨赴宴。
消息传到宋江耳朵里,他摔碎茶盏。吴用说天王既已应允,多说无益。
宋江强压怒火道:“那好,便让他设宴,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到时,我们如此这般,压制一下他的嚣张气焰!”
……
宴席那,济世堂大厅焕然一新。
玉阶上并设两席,晁盖、吴涤名签并立;阶下百余席位,众头领名签各就各位。
辰时过后,头领陆续到来。
巳时三刻,晁盖、宋江、我用、公孙胜在吴涤的陪同下并肩而入。众头领起身相迎,宋江跟在晁盖身后,习惯性踏上玉阶,抬眼却见两个主位名签,身形顿时僵住。竟没有他的名字!——在聚义厅,他是与晁盖并坐的,吴用和公孙胜分坐他俩两侧。而今天?
大厅静得落针可闻。众目睽睽下,宋江面皮涨红,退下玉阶,才看到自己的桌签,只好在左首席位坐了。
晁盖似未察觉,举杯叫大家共饮,厅内才重焕喧闹。唯宋江气急败坏,却又不露声色。
这时吴涤从玉阶上起身,举杯对众人说道:“诸位兄弟,今良辰佳宴,在下有一言,如鲠在喉,还请容我诉说衷肠。”
大厅内渐渐安静下来。吴涤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晁盖身上,声音清朗:“自上山以来,吴某常思:梁山泊何以成今气象?非是地利险要,非是兵强马壮,全在一个‘义’字!而这‘义’字源头,便在晁天王身上!”
他顿了顿,见众人凝神倾听,继续说道:“想当年天王本是东溪村富户,庄有良田,仓有余粮,何需冒险?却仗义勇为,挺身而出,筹划那劫生辰纲的大事,因为生辰纲是为奸臣祝寿的不义之财,是贪官搜刮的民脂民膏,怎能使它到了奸臣手里?但此事若败露,便是灭门之祸,天王岂能不知?然为济贫弱、惩贪腐,义无反顾!”
话音未落,赤发鬼刘唐猛地站起,虎目含泪:“吴堂主说得是!那年我在东溪村,亲眼见晁盖哥哥将劫来的生辰纲悉数取出,十担金珠宝贝堆在院里,他说‘弟兄们提着脑袋跟我做事,一人一份’,竟将财物平分七份,他这做大哥的,未多取一分一毫!当然上山后他又让我们都交给了山寨公用。”
阮小二也站起身来,声音哽咽:“官军来东溪村抓人那夜,是晁盖哥哥第一个抄起朴刀,喝道‘弟兄们随我出’!他冲在最前。官兵追击时,他还喊‘弟兄们快走,我来断后’!这等大哥,天下哪里去寻?”
阮小五、阮小七俱是泪光闪烁,吴用羽扇轻摇,长叹一声:“当若无天王,我等早成刀下之鬼。”
大厅内唏嘘一片。
吴涤举杯敬向晁盖,又道:“这还只是旧事。再说江州劫法场一事——天王听闻公明哥哥蒙难,不顾山寨初立、基未稳,亲率弟兄们长途奔袭。法场上刀枪如林,箭雨似蝗,天王护在公明兄弟身前,舍生忘死为兄弟!”
他转向宋江:“公明哥哥,你可还记得?”
宋江早已离席,跪倒在晁盖面前,泪流满面:“兄长救命之恩,宋江没齿难忘!”晁盖赶紧让人扶起宋江。
吴涤继续说道:“救了人后,天王哥哥本欲速回梁山,恐官军追剿。可大家不听他的号令,执意要打无为军报仇。”他目光扫过众人,不少人低下头去,“当时山寨新立,兵马不过数百,去攻城池,无异以卵击石。可天王怎么说?他说‘既然弟兄们决意要打,俺便陪你们闯这一遭’!”
“结果如何?”吴涤声音提高,“虽侥幸攻下,却折了十几个老弟兄!天王可有半句怨言!”
吴涤声音沉痛:“这些事,吴某本不愿说。但我上山后有幸做了天王亲随,亲见山寨有些风气,实在不吐不快——有人自作主张,越位指挥;有人发号施令,竟不问过天王;议事之时,开口闭口只称公明哥哥,将天王置于何地?”
厅内死寂。许多头领面红耳赤,吴用、秦明、戴宗等俱是低头。
“天王气度恢宏,从不计较。”吴涤朗声道,“但咱们做弟兄的,岂能不懂纲常伦理、尊卑上下?无规矩不成方圆,无尊长难聚人心!若人人各自为政,梁山早成一盘散沙,何谈替天行道?”
他环视众人,语重心长:“今吴某斗胆进言,望诸位兄弟三省己身:可还记得是谁带你上山?可还记得危难时谁挡在你身前?可还记得分金银时谁让利于你?尊一声天王,守一份本分,齐心协力,梁山才有前程!”
许多人频频点头。杨志忽然起身抱拳:“吴堂主句句在理!生辰纲本是不义之财,天王率众劫取,杨某再无怨愤之情。都是我官迷心窍,所以才良莠不分。此前也确有不恭之处,今当众向天王赔罪!”说罢单膝跪地。接着花荣、秦明、戴宗、张顺等纷纷起身告罪。
晁盖连连摆手:“使不得!众兄弟快起!”
吴涤见火候已到,话锋一转:“其实吴某上梁山,另有一番缘由。”他顿了顿,“我曾做一奇梦,梦见梁山受了招安,本以为可报效朝廷……”
众人屏息。
“谁知奸臣当道,蔡京、高俅之流蒙蔽圣听。”吴涤声音渐沉,“梦里见众兄弟被奸臣驱使如鹰犬,征战沙场、围剿义军,在战场上死的死亡的亡,……即便是立有大功,公明哥哥、李逵哥哥也被奸臣用毒酒鸩……”
说到这里他已哽咽起来。
满厅哗然。
宋江面色惨白,吴用羽扇停在空中。
“我在梦中哭喊,却醒不过来。”吴涤眼中含泪,“又见金兵南下,汴梁城破,二帝被掳,中原百姓流离失所……靖康之耻,血流成河!”
阮小七拍案而起:“直娘贼!朝廷这般无用?”
吴涤拭泪道:“梦醒后,我三不食。思来想去,唯有上山,或能改变这天命。故创办济世堂,一为替天行道,二为兴办产业,积蓄钱粮。若果真国难当头,咱们这些弟兄,或能救民于水火!”
厅内寂静如深潭。烛火在众人脸上跳动,映出各异神色。
李逵咧嘴笑道:“梦哪能当真?吴兄弟想多了!喝酒喝酒!”
他这一声喊得突兀,却未能打破凝重的气氛。许多头领仍陷在沉思中——林冲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秦明眉头紧锁,花荣低头凝视杯中倒影。
就在这时,宋江缓缓起身。
他脸上泪痕未,声音却异常清晰:“吴涤兄弟一番话,字字锥心。那梦境……确是骇人。”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可宋某也想问诸位兄弟一句:难道咱们真愿一辈子做草寇?”
此话一出,满厅目光齐聚。
宋江声音渐高:“在座许多兄弟,本是名门之后、将门虎子!林教头祖传枪法,杨制使三代将门,徐教师金枪班直,花知寨将门英杰……还有秦统制、呼延将军——哪一个不是身负祖上荣光?”
他走到厅中,痛心疾首:“如今咱们落草,实是迫不得已!可夜深人静时,诸君扪心自问:真愿子孙后代都顶着‘贼寇’后代字样?真愿百年之后,坟头连块正经墓碑都立不得?”
这番话也刺中了许多人的心事。杨志仰头灌下一杯酒,徐宁低头不语,花荣指尖发白。
“吴涤兄弟梦里的招安,未必就是死路一条!”宋江转向吴涤,拱手道,“兄弟梦境凄惨,是因奸臣当道。可若能肃清朝纲、辅佐明君,招安何尝不是正途?驰骋沙场,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这才是大丈夫该走的路!”
吴用适时接口:“哥哥所言极是。若能在边关立下战功,光宗耀祖,总强过在这水泊中……可是,如何能肃清朝纲?如何能清除君侧?奸臣未除,朝纲未肃,就如架在脖子上的刀未撤,我们怎能伸头去挨那一刀?”
“那是梦境!梦境!”宋江斩钉截铁,“梦是心头想,本为虚幻,岂能全信?若因一梦而舍忠君报国之心,岂是大丈夫所为?”他重新举杯,“今欢宴,莫谈这些。来,为梁山前程,为众兄弟富贵,满饮此杯!”
众人稀稀拉拉举杯,心思却已乱了。林冲酒到唇边又放下,秦明与花荣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吴涤心知宋江这番话已动摇人心,暗叹一声。却见此时,武松忽然开口:“宋哥哥说得在理。可俺只问一句:若招安后,朝廷真要毒害弟兄,当如何?”
鲁智深拍案:“洒家信吴兄弟那梦!那朝廷若真好,怎会得咱们上山?”
厅内隐隐分成两派。一派以宋江为首,大多是上山的军官,向往招安正途;一派却对朝廷深怀戒心。
宋江见局面要僵,忽然笑道:“好了好了,今且不说这些。话题沉重,太过凄惨。不如——”他目光扫向济世堂众人,“不如咱们比武助兴,武艺上见真章!若梁山武艺胜过济世堂,说明咱们实力足以去保境安民,忠君报国;若不胜……那再从长计议!”
这话转得巧妙。既转移了招安话题,又能借比武压吴涤一头——宋江深知梁山好汉个个勇武,都争强好胜,一提比武,必能激起血气。
果然,李逵第一个跳起来:“比就比!俺铁牛先上!”
徐宁、秦明等人也纷纷应和。方才的凝重气氛,瞬间被好胜之心冲散。
吴涤心中暗叹,却也只能顺势应下。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梁山内部那关于“出路”的分歧,已如种子般深埋。而今校场上的胜负,或将影响这颗种子如何生长。
提到比武,晁盖也抚掌称善。
宋江当即点将:“大厅之上,难以跑马,那就比比身手,比比枪棒,比比轻功,比比力气什么的。那就……徐宁比枪棒,时迁比轻功,李逵比力气。济世堂英雄亦可派人切磋。”他知道这些都是他们各自的强项。
这几位头领也正想人前显圣,傲里夺尊,自然应诺。
吴涤见众人都踊跃答应,也只得应允。钱广宏在旁使个眼色,栾廷玉微微点头,转身去安排济世堂镖局的武林高手上场。
徐宁手持明晃晃的金枪出场,傲然道:“枪棒无眼,哪位英雄赐教?”
一位青衫镖师手持竹杖缓步而出。徐宁皱眉:“足下用竹杖?”
青衫客笑道:“草木竹石,皆可为兵。”
徐宁冷笑,金枪疾刺。三十合后,青衫客竹杖点地借力,身形腾空,杖头轻敲徐宁肩井。
徐宁手臂一麻,金枪落地,满脸不可置信。
时迁展轻功,在梁间翻飞如燕,得意道:“俺这身法,天下少有!”
一位灰衣镖师一言不发,身形微晃上立柱,竟如壁虎游墙直上梁间。
二人追逐,时迁拼尽全力仍被截住去路。
时迁只得认输,讪讪道:“哥哥好身手。”
李逵双手搬起石锁,哇呀呀叫道:“谁与俺比力气?输了叫俺三声爷爷!”然后三举三落。
一位黑衣镖师缓步出场,单手接过石锁,举落五次,脸不红心不跳。最后一次五指发力,石锁竟现裂痕!
李逵瞪大双眼,呆若木鸡。
黑衣壮汉将石锁轻放于地,抱拳退下。
四场皆败,宋江脸色铁青。
吴用忙道:“济世堂果然藏龙卧虎!不如改校场、水泊再比,可敢否?”
吴涤也是年轻气盛,笑道:“有何不敢?凡胜者得二十两,吴某出千金为彩。”
众头领欢呼。
晁盖大喜,遂定约,宴至夜深方散。
宋江回厅暴怒,痛骂梁山无人,皆是鼠辈!
吴用阴声道:“哥哥莫急,校场比试,我已安排……”
……
五后校场擂鼓震天。秋风卷动旌旗,猎猎作响。
晁盖、宋江、吴用、公孙胜、吴涤端坐高台。台下济世堂的武士如栾廷玉、洪教头和狄虎、周仰、丘峦等一众镖师肃立——这些人皆受吴涤知遇之恩,平练武不辍,都是一顶一的高手。梁山将士们也摩拳擦掌,个个跃跃欲试。
首比马战,铁棒栾廷玉对双鞭呼延灼。呼延灼双鞭一碰,火花四溅,朗声道:“栾教头,久闻铁棒威名,今终得领教!”栾廷玉抱拳:“呼延将军请。”
战鼓擂响,二马交错。呼延灼双鞭如蛟龙出海,栾廷玉铁棒似泰山压顶。三十合后,栾廷玉卖个破绽,呼延灼中计前扑,被一棒扫下。
他爬起身来,苦笑道:“教头武艺精进如斯,呼延灼佩服。”
镖师狄虎战秦明,亮银枪对狼牙棒。秦明棒沉力猛,每一棒都带着风雷之声,大笑道:“小子,可接得住俺三棒?”
狄虎更不答言,银枪如灵蛇吐信,专攻要害。
二十合后,回马枪点中秦明护心镜。秦明愣在当场,喃喃道:“这枪法……匪夷所思。”
步战更烈。洪教头率先出场,横棒抱拳四顾:“哪位英雄赐教?”
林冲缓步而出,当年在柴进庄上,他曾击败过这位姓洪的,不想今又在梁山碰见他,不觉手痒,便抄枪出战。
洪教头也有心扳回颜面,深吸口气:“林教头,请。”
二人相对而立,全场寂静。
林冲枪出如龙,洪教头抡棒如风,——此番他可不是光舞的好看了,而是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变幻无穷——他常得吴涤指点,深谙枪棒搏击精髓。
五十招过后,洪教头忽然虚晃一棒,见林冲不防,他突然改贴身短打,一掌印在林冲肩头。林冲连退三步,枪尖点地稳住身形,苦笑道:“教头精进如斯,林冲佩服。”
洪教头还未喘口气,武松跃入场中,赤手空拳道:“俺来会会教头!”
洪教头撇了棒,道一声:“武都头请。”遂凝神以待。
武松拳风呼啸,每一拳都重若千钧。洪教头身法诡奇,总在间不容发时避过招。
斗到酣处,武松大喝一声,双拳齐出,洪教头却不退反进,侧身切入中门,一指点在武松膻中。武松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抱拳道:“好指法!俺输了。”
鲁智深大步出场,禅杖顿地:“哪个与洒家较力?”
济世堂的镖师丘峦缓步而出,身形虽不及鲁智深魁梧,却如铁铸般沉凝。二人扳腕,僵持一刻,丘峦忽然吐气开声,竟将鲁智深手腕压下半寸,高下立判。
鲁智深瞪大双眼:“好力气!洒家服了!”
射箭场喝彩不断。花荣三箭连珠,箭箭红心,赢得满堂彩。他刚松口气,镖师周仰出场,淡淡道:“花将军好箭法,小弟献丑了。”
说罢三箭齐发,后箭劈前箭,三箭同中一孔!满场哗然。
花荣叹服:“周兄弟神技,花某甘拜下风。”
花荣徒弟李二牤见师父输了,很不服气,这几他苦练箭术,信心满满,便出场道:“弟子愿与周教头切磋!”
宋江在高台微微点头。
李二牤连射三箭,虽不及周仰精妙,却也全中红心。
周仰笑道:“小兄弟好箭法。不如射飞雁?”恰有雁阵过空,周仰一箭射出,箭至半空分裂,竟化作三支小箭,射落三雁!
李二牤心内已怯,只好面红耳赤地退下。
李应飞刀连中靶心。他上山久,尚未曾显露本事,今儿飞刀出鞘,他似乎找回了当年的感觉,得意道:“俺这三刀连发,天下无双!”
济世堂的狩猎队总管唐牛儿缓步出场,从怀中掏出一把铁蒺藜,往空中一撒。那些铁蒺藜竟如有灵性般在空中碰撞变向,从各个角度袭向标靶,全部命中。
李应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方道:“这……这是妖法么?”
唐牛儿笑道:“雕虫小技,让头领见笑了。”原来他和郓哥儿,——这两位狩猎队的总管,都由吴涤引荐至西北深山周桐的洞府,专学了这巧力之功。
一比试,梁山竟败多胜少。众头领虽输,却大多心服——济世堂的头领,确实不可小觑!
宋江面沉如冰。
……
次水泊比试,千顷碧波映着秋高阳。
梁山阮氏三雄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本欲出战,当得知对方航船头领是自家叔伯兄弟阮小三、阮小四、阮小六时,面面相觑,终究未出场——兄弟相争,无论胜负都伤情分。
张顺率先出场,他赤膊立于船头,朗声道:“浪里白条张顺,哪位英雄赐教?”
阮小六缓步踏入水面,双足踩波,水只没至脚踝,如履平地!张顺瞳孔一缩:“水上漂?”
“雕虫小技。”阮小六抱拳,“张头领请。”
二人又同时入水,比游水速度。张顺如白龙翻浪,阮小六却如蜻蜓点水,水面只漾开浅浅波纹。游至湖心,阮小六一个猛子扎入水底,半晌不出。众人正疑惑间,却见阮小六单手托着一块百斤巨石浮出水面,身形依然轻盈,水没不到肚脐,踏水回到岸边。众人无不喝彩!
张顺见阮小六如此,苦笑摇头:“阮兄弟好功夫,张某输了。这般功夫,张某生平仅见。”
水战再败,宋江拂袖而去。
梁山好汉虽未能博得头彩,但吴涤仍让人把元宝用红漆传盘托了,凡出场者人手一个,出手两次者则得两个。众人一片哗然,无不称羡。
钱管家大呼:“都去云杉林吃酒啊……堂主已备好丰盛酒宴了!”
……
且说宋江回聚义厅后,屏退左右,独留吴用。
“哥哥,”吴用低声道,“小可有一计。可先除……再除那姓吴的小子。”
“喔,计将安出?”
“大名府有匹照夜玉狮子马,盗马贼段景住托人捎信说,他欲盗马,献给哥哥求入伙。若让他说被曾头市所夺……”
宋江眼中寒光一闪:“妙!无人不知晁盖最爱宝马,而他上梁山,却说送马给我,又被曾头市所夺……”
“正是。”吴用阴笑,“晁盖必震怒。而依他那性子,被激怒后必然执意领兵去打曾头市,以重振雄威。可那曾头市机关重重,兵强马壮,晁盖若去……”
二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秋风更紧。
云杉林涛声依旧,校场鼓声已歇,水泊浪涛渐平,一场更大的风暴却在无声中酝酿。
李二牤房内毒箭已淬七遍,箭镞幽光森然;聚义厅内阴谋暗织,网罗渐成。
而这一切,都将在那匹照夜玉狮子马出现时,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