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这是吴涤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
不是东平湖秋夜那种湿冷的寒意,而是裂的、刀子似的西北寒风,卷着沙粒和雪沫子,从土墙的裂缝里嗖嗖地往里灌。他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下是粗糙的茅草,硌得背生疼。
大梦初醒,梦里的事如水般涌来:
他梦见一个叫吴涤的小伙子,——吴涤,竟和自己重名,家境也跟自己一样苦,父亲有病,家徒四壁。
小伙子拼命读书——读了很多书,考中了大学堂——或者说中了举人,可中举也没什么卵用,得整骑着个奇怪的两轮子车,跑得飞快,替人跑腿,“送外卖”。
最要紧的是他看的那些书,其中有一本《水浒传》,讲的好像是发生在本朝的故事,——徽宗宣和年间,济州郓城县,淼淼梁山泊,一百单八将,播乱在山东。可好汉们是快活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吴涤裹了裹摞满补丁的破被子,伸手揉了揉眼睛,心道:“可如今是哲宗嘉祐年间,难不成以后还会有个徽宗皇帝?起个‘宣和’年号?”
又有些梦境被回忆起来:
什么药费、房贷、差评……嗯,不太懂什么是房贷和差评。
记忆在脑海里碰撞、搅和,他的太阳突突直跳。——怎么回事,是我得癔症了吗?刚才是梦?非梦?
他猛地坐起身,撩起破被子,低头看看自己的打扮——粗布短打,补丁叠着补丁,手背皴裂,这是常年粗活的手……
嗯,床上的分明就是自己,那么刚才确实是在做梦。
他想忘掉梦里的一切,却又苦于忘不净。
“涤儿,你醒了?”
一个妇人掀开破布门帘走进来,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黑碗。她看上去四十多岁,却已头发花白,满脸风霜,这是他的娘亲。
“娘……”他下意识开口,声音涩。
“快把这碗粟米粥喝了。”妇人把碗递过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
“里正刚来过,说朝廷下了征兵令,西夏人又在边关闹事……你爹病成这样子,实在起不来床,你那几个哥哥早战死沙场了,这回得你去替爹从军。”
吴涤捧着碗,手指微微发抖。
西夏人?这他自然知道,天天在村里听里正讲。不过,在刚才的梦里好像也提到过,是的,那是在吴涤读的史书里,大意是:“宋军孱弱,西夏犯边。”
这些词在他脑海里炸开,梦境与眼下竟重叠得严丝合缝。
“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明儿一早,村口。”娘亲背过身去,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你爹……你爹让你过去说说话。”
……
里间更暗,药味混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土炕上躺着个形销骨立的男人,正是父亲吴老实。他年轻时戍边落下肺痨,这些年拖垮了全家。
“涤儿……”吴老实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吴涤忙上前扶住他,手掌触到那嶙峋的肩骨时,心里莫名一酸。这场景太熟悉了——就像梦里那个吴涤的父亲一模一样,只是那个时代有医院,能从头到脚查个遍……
“爹,您别动。”
“爹对不住你……”吴老实握着儿子的手,那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本想着……本想着再撑两年,给你攒点钱,说门亲事……”
“您快别说这些了。”吴涤打断他,语气是自己都听起来意外的坚定。
“我去从军,家里还能免些赋税。”
吴老实浑浊的眼里滚出泪来:“边关苦啊……西夏人凶悍,官长苛暴……你那几个哥哥都没能回来,你这身子,如何吃得消……”
“吃得消。”吴涤说,不知是在安慰父亲,还是在说服自己,“我会活着回来。”
次寅时,天还没亮。
村口老槐树下,二十几个青壮年聚在一起,大多面有菜色、神情惶然。
里正拿着本花名册,一个个点名。
吴涤背着破包袱站在人群里——包袱里是两件换洗衣服、几块硬的菜饼子,还有几年前娘亲去泰山碧霞元君祠求来的平安符。
“吴老实家,吴涤,替父从军!”里正念到他的名字时,特意提高了声音,“孝子啊,诸位都学着点,你看就这么个十三四岁的孩儿!”
人群里传来几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辰时初刻,队伍出发。吴涤回头看了一眼——娘亲站在村口土坡上,身影在晨雾里模糊成一个小黑点。
他挥了挥手,转身再没回头。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没驻足的里程。
经山东济州,到陕西边关,两千多里路。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
押送的差役骑着瘦马,挥着鞭子催赶:“快些!误了期限,都吃军棍!”
队伍里多是贫苦农户,脚上穿的是草鞋甚至赤足。走了不到三天,就有多人脚底磨出血泡,一瘸一拐,有的瘫在地上。
差役不耐烦,鞭子劈头盖脸抽下来:“装什么死!再慢,就把你们扔半路上喂狼!”
吴涤咬着牙,把裤腿撕下一截,裹在脚上。他这身体虽然瘦弱,但“梦中”送外卖练出来的跑步技巧,竟隐隐起了作用——至少他懂得调节呼吸、分配体力,不像其他人那样蛮走。
路上宿营时,他靠着“梦中”学来的一点野外求生知识,找燥避风的地方休息,用枯枝生火取暖。
有同乡见他机灵,便凑过来一起搭伙。“小涤,你懂得倒多。”说话的是个黑脸汉子,他是替兄从军,问:“你读过书?”
“嗯,识几个字。”吴涤含糊答道。
“识字好啊。”汉子叹口气,“到了军营,识字的能分到好差事。像俺们这种睁眼瞎,只能去冲阵当肉盾。”
吴涤没接话,心里却飞快地盘算:
按照“梦中”读过的《宋史》测算,当今天下虽未分崩,但四处已现乱象,靖康之耻终究会发生。嗯,还有那本《水浒传》讲的故事,正是眼下发生的事,好汉们在山上逍遥快活,嘛非得去招安?我若上梁山,必要劝他们迷途知返,改变命运……
……
又走了二十几天,终于到了鄜延路辖境。
放眼望去,黄土塬连绵起伏,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远处能看见夯土筑成的边墙和烽燧,像巨兽的脊骨趴在大地上。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焦味和牲口粪便的气息。
种家军的军营设在延州城外十里。说是军营,其实大半是简易窝棚,只有中军大帐和将领居所是像样的房屋。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个“种”字——吴涤知道,这是种师道、种师中兄弟的部队,北宋西军精锐。
“新兵到——!”
营门守军查验了文书,将众人放入。一个满脸刀疤的队正走过来,扫视这群衣衫褴褛的新兵,眼里满是凶光。
“都听好了!”他扯着嗓子吼,“这里是边关,不是你们老家!在这里,军令就是天!违令者,斩!怯战者,斩!私逃者,斩!”
一连三个“斩”字,让不少人腿肚子发软。
接着是分配兵种:身体壮实的被分去战兵营,稍次的去辅兵营,最弱的——比如吴涤这种瘦小少年——被分到了后勤杂役营。
“你,去伙房!”队正指着吴涤,“每寅时起,挑水、劈柴、烧火、做饭。误了饭点,军棍伺候!”
吴涤低头应“是”,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伙房虽然辛苦,至少不用直接上阵厮。而且……伙房消息灵通,油水也多些——尽管这油水轮不到他这种新来的。
……
军营的子,比吴涤想象的更残酷。
寅时天还没亮,就得爬起来去三里外的溪边挑水。水桶是那种能装百斤的大木桶,他这身子挑起来摇摇晃晃,走不到一半就洒了大半。监工的伙头军是个四十多岁的兵油子,姓刘,人送外号“刘剥皮”。
“废物!”刘剥皮一鞭子抽在吴涤背上,“这点水够谁用?再挑!”
等水挑够了,又得去劈柴。斧头沉重,他虎口震裂,鲜血渗进木柄。劈好的柴要堆得整整齐齐,差一寸都不行。
卯时天还没亮开始做饭。大铁锅能煮上百人的粟米饭,米是陈年糙米,里面混着沙石和谷壳。菜是腌萝卜,偶尔有点野菜汤,见不着半点油腥。
而将领们的伙食是另做的——白面馒头、羊肉羹、甚至还有酒。这些由专门的厨子办,吴涤这种杂役连边都摸不着。
“看什么看?”刘剥皮踹了他一脚,“那是你能惦记的?好好烧你的火!”
午饭后能歇半个时辰,然后又是挑水、劈柴、准备晚饭,一直忙到戌时天黑以后。
夜里睡的是通铺大炕,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汗臭、脚臭、鼾声、屁声,混成一片。
但这还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军营里的“规矩”——老兵欺压新兵是常态。吴涤因为生得清秀些,又不多话,成了不少人戏弄的对象。
“小子,给爷洗洗脚!”
“去,把爷的夜壶倒了!”
“今练累了,来给爷捶捶背!”
稍有迟疑,就是拳打脚踢。轻佻的老兵还抬手摸他的脸……
吴涤试过讲理,换来的更是一顿暴揍。那的老兵狞笑:“讲理?在这里,拳头就是理!”
夜里,吴涤躺在炕上,背上的鞭伤辣地疼。
他盯着黑漆漆的窝棚顶,脑海里闪过“梦里”的画面——上司剽窃方案时那张得意的脸,人事谈话时那种刺心的冰,客户给“差评”时的那种恣肆无忌……
竟如此相似。
唉,无论什么世道,底层人都是被践踏的蝼蚁。
妈妈的!就冲在军营受的这些打骂,回头我也要上梁山,我和林教头一样,都是被上梁山的,怨不得我,我本不是大逆不道、存心谋逆的草寇!
“得变强。”他在黑暗里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不光在军营得变强,以后真要去梁山,那更得变强,因为梦里还看过《荡寇志》,嗯,叫吴涤的那小子真是无史不读,——那本书里说,梁山其实是个强盗窝,那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乱世就得学武艺,拳头硬才是硬道理,否则,只能任人宰割。”
……
就这样过了将近有一年半的时光。
吴涤渐渐适应了军营生活。他学会了如何省力地挑水,如何快速劈柴,如何在刘剥皮眼皮底下偷藏半块饼子。
他也不再硬顶,对那些欺辱能忍则忍——不是懦弱,而是知道现在反抗毫无意义。
他暗中观察,军营里每有练,战兵营在校场上练枪棒、习阵法。吴涤趁着送水的机会,远远看着,在心里默默记下那些招式。
长枪要怎么握,马步要怎么扎……他不懂武学原理,但“梦中”读过那么多行侠仗义的“话本”,另外还看过一种叫电影和电视的东西,里面有不少打架、侠客比拼——总有些模糊的印象。现在对照着真人的演练,他竟也能隐隐琢磨出些门道。
偶尔,他捡树枝,在没人处偷偷比划。一开始笨拙,渐渐竟也能舞出个样子。只是这身体实在太弱,吃的又差,没几下就气喘吁吁。
“光有样子没用。”他抹了把汗,“得有力气,得有耐力。”
他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自己。每天挑水时多挑半桶,劈柴时多用几分力,夜里别人睡了,他偷偷在炕上做俯卧撑——虽然一开始做不了五六个。
身体的变化很慢,但确实在发生。手臂有了些肌肉轮廓,挑水不再摇晃,劈柴也能一气劈上半个时辰。
刘剥皮似乎察觉了什么,有一次盯着他看了半天:“小子,最近壮实了啊。”
吴涤低头:“只要能吃饱饭,就会有力气。”
“吃饱?”刘剥皮嗤笑,“就你那点口粮?怕不是偷吃了什么吧?”
吴涤心里一紧,面上却装出惶恐:“不敢,不敢……”
好在刘剥皮也没深究,挥挥手让他走了。
……
军情骤紧,西夏军果然来犯。
烽火连,军营气氛骤然紧张。战兵营全员戒备,辅兵营加紧搬运物资,连杂役营都被要求随时待命——万一战事吃紧,杂役也要拿刀上阵。
吴涤被分流到辅兵营里,负责往前线运送粮草和箭矢。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战争。为求平安,他特意把娘亲给的符和在军营攒的半串钱放在一块,塞进衣袋里带着。
战场在三十里外的一处隘口。辅兵营抵达时,持续了大半天的战斗刚刚告一段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地上到处是尸体——有宋军的,也有西夏兵的。残破的旗帜、折断的刀枪、散落的箭矢……散落一地,宛如。
“快!把东西卸到那边!”队正嘶吼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尖利。
吴涤和同伴们搬着箭馕,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下不时踩到软绵绵的东西,他不敢低头看。
紧张的气息,加上身体的劳累,令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他揣铜钱的兜有些碍事,想扔了又舍不得,毕竟就攒了这点钱,还指望拿回家给爹抓药,再说里面还有碧霞元君的符。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西夏骑兵弓箭手来了!散开——!”
箭雨泼洒而下。他们这些负责驮运东西的兵丁大乱,有人中箭惨叫,有人抱头鼠窜。吴涤本能地往粮车下一钻,几支箭矢笃笃钉在车板上,箭尾还在晃动。
透过缝隙,他看见一队西夏骑兵如旋风般冲来,弯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宋兵长枪队上前迎战,瞬间被砍倒在地,有的被马踏如泥。
“撤!快撤!”队正已经跑了。
吴涤也想跑,但腿软得站不起来。他趴在车底,眼睁睁看着一个宋军老兵被西夏骑兵追上,一刀劈在肩臂上,鲜血喷溅。
那老兵倒下时,脸正朝着吴涤的方向。
那是一张黝黑、布满风霜的脸,此刻因痛苦而扭曲。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吴涤,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然后,那眼神渐渐涣散。
吴涤浑身冰凉。他“梦里”读过无数描述战场的书,在影视里也看到过无数血腥的场面,却都不及此刻有万分的惊悚,这是真实的死亡,如此接近,如此狰狞。
车底有时也有箭矢射进来,他的腿差点中箭,他紧紧蜷缩起来,像一只甲壳虫。
他看到不远处有张盾牌,他想爬出去拿进来,刚要挣扎着往外爬,不想鼓囊囊的衣兜却被木车轮压住了,因为里面是铜钱,还有符,鼓囊囊的,越拽越紧。
他只好呆在原地不动。
又抬头看看那盾牌,他多想伸长手臂,隔空取回来啊。突然一阵箭雨覆盖了盾牌,他又惊出一阵冷汗:幸亏没过去,不然自己刚好变成刺猬!
他万分感激木车轮,因它压住了衣兜,拽不动;也感激铜钱,没它也挤不住,更感激泰山的符,是老人家,才让车轮压住了铜钱!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若生还,一定要去泰山烧几柱高香……
不知过了多久,喊声渐渐远去。夕阳西沉,战场上只剩下零星的火光和痛苦的呻吟。
吴涤从车底爬出来,腿还在发抖。
他本该立刻逃走,但鬼使神差地,他走向那个倒下的老兵。那人肩臂上的伤深可见骨,血已经流了一大滩,但口竟还有微弱的起伏。
还活着。
吴涤蹲下身,想查看伤口,却手足无措。他不是医生,不懂急救,连止血都不会。
“水……”老兵发出微弱的声音。
吴涤慌忙四处寻找水囊,终于在一个死尸身上解下一个,小心递到他的嘴边。水混着血从嘴角流出来。
“兄弟……谢了……”老兵喘着气,“我怀里……有封信……帮我……送回东京……”
他说着,手艰难地往怀里摸,却摸了个空——钱袋和信件早不知被谁摸走了。
老兵眼神一暗,苦笑道:“罢了……这世道……”
话音未落,头一歪,没了气息。
吴涤呆呆地跪在那里。晚风吹过战场,卷起血腥和尘土。远处传来收兵的号角,宋军似乎打退了这波进攻。
他该走了。辅兵营的兵丁早就跑光了,再不走,万一西夏人个回马枪……
就在他要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土坡下似乎还有个尸体在蠕动。
吴涤犹豫了一下,壮壮胆子,还是走了过去。
那是个穿着普通宋军皮甲的中年汉子,仰面躺在血泊里,左臂齐肩而断,伤口用布条草草扎着,血已经浸透了布条。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裂,但眼睛却还睁着,眼神清明,在那一直盯着自己呢。
最让吴涤震惊的是,这人虽然重伤垂危,周身却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气势——那不是普通士兵该有的。
汉子看着吴涤过来,眼珠动了动,嘴角隐约现出一丝笑意,用沙哑的声音说:“小兄弟……你心挺好。什么兵种?”
吴涤说:“我是管运输的杂役。”
“杂役……”汉子苦笑,“倒是命大。能否……劳烦扶我一把?此地不宜久留。”
吴涤上前搀扶,这才发现这汉子身材高大,虽然重伤,骨架仍在。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汉子背起——出乎意料,竟没有想象中那么重,想来是自己天天担水有把子力气的缘故吧。
“往……往东走,三里外有个山坳……”汉子在他耳边说,气息微弱,“那里……安全。”
吴涤背着汉子,在渐浓的夜色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背上的人越来越沉,血浸透了他的粗布衣服,黏腻湿冷。他不敢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撑到那个山坳。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一处乱石堆后的隐蔽山坳。吴涤将汉子放下,自己也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汉子靠在石壁上,闭目调息片刻,睁开眼看向吴涤:“小兄弟,今救命之恩,王某铭记在心。”
“王某?”吴涤心里一动。
“在下王进。”汉子缓缓道,“原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因得罪高太尉,流落至此,投在种家军麾下……不想今断送一臂,已成废人。”
吴涤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进!
“梦中”读过的《水浒传》,开篇故事就是王进被殿帅府太尉高俅迫害,携母逃出东京,路遇史家庄,收了九纹龙史进为徒……那是梁山故事真正的开端。
而现在,这个本该在史家庄教枪棒的王进,竟出现在了西北边关,而且还断了手臂!
“王……王教头?”吴涤的声音有些发颤。
王进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你识得我?”
吴涤忙摇头:“不、不曾识得,只是……只是听过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威名。”
王进苦笑:“威名?如今不过是个残废罢了。”
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眼神黯淡。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
“晚辈吴涤,济州人士,在杂役营伙房当差。”
“伙房……”王进沉吟,“可惜了。你今背我走这三里路,脚步虽虚浮,但呼吸吐纳颇有章法,可曾练过?”
吴涤心里一跳。他哪练过?不过是“梦里”跑外卖、“”醒来”担水劈柴练出来的力气,加上这半年有意识地锻炼罢了。但这话不能说。
“不曾正经练过,只是……只是自己瞎琢磨。”他说的很含糊。
“瞎琢磨?”王进眼中精光一闪,“你过来。”
吴涤走近。王进伸出仅存的右手,突然在他肩、臂、腰、腿几处连拍数下。那手法极快,吴涤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筋骨不错,是块练武的材料。可惜年纪超出柔和期,有些固型了,要想练出来,得重新开骨缝,可要受罪喽!再就是缺乏名师指点,自己瞎琢磨,走偏了。”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小兄弟,王某虽废一臂,但眼力还在,功夫也还有些心得。你今救我一命,我无以为报……你若愿意,我可传你些枪棒身法,虽不能让你成为万人敌,但在这乱世中用以自保,应绰绰有余。”
吴涤心怦怦狂跳。
来了!终于来了!
但他强压激动,恭敬抱拳:“王教头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只是教头伤势沉重,当务之急先须疗伤。”
王进摆摆手:“这伤我自己清楚,寻常郎中治不好。不过我有一老友,隐居在西北边陲的深山之中,姓周名桐,人称铁臂大侠,开得好硬弓,拳脚枪棒功夫也了得,不仅武艺超群,更通晓百草医术,我若能得他救治,或还有一线生机。”
这时吴涤的心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哇,周桐!梦中读过的话本《水浒传》《说岳全传》,都提到过他的名字。”
那些记忆的轮廓一下又被唤醒了。“他是卢俊义的师父,还有个叫什么文恭来着?都是他的徒弟。嗯,他还教过岳飞,岳飞是抗金名将,这么说来那些书上记载的都是真的啦,——水浒一百单八将,金兵入侵,靖康之耻……以后都会发生!我的天啊,我岂不是能窥测天机啦?可惜啊可惜,可惜我醒来后故意遗忘了一些,当时那种似梦非梦的感觉,搅得我头昏脑胀心烦意乱,我恨不得一股脑儿全忘净。谢天谢地,幸亏还记得大概,细微处需要慢慢回想……”
吴涤激动得就要喘不过气来:“遇见一个王进已是奇缘,现在竟然还牵扯出个周桐?”
他连忙拱手,脱口而出:“晚辈愿护送教头前去寻他!”
王进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好。待我稍作休息,歇半个时辰便动身。这一路……怕是不太平,你可想好了?”
吴涤重重地点头:“我想好了!”
夜色深沉,山坳外传来野狼的嚎叫。但吴涤心里却燃起一团火。他暗暗思量:“在梦中,我受尽欺凌;在军营,我挨打受骂;今儿终于看到改命的第一缕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