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回到静心苑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翻窗而入，脱下被冷汗和夜露浸透的衣衫，塞进床底最深处的暗格——那里还藏着林七带来的染血布条，以及几株从后山采的、药性相冲的毒草。若有人搜查，这些“证据”足以拼凑出一个绝望少年试图服毒自尽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他换上净的寝衣，躺回床上。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异常清醒。口那枚新生的鼎形烙印还在微微发烫，丹田内的吞道之种安静悬浮，表面金色的鼎纹与血月印记遥相呼应，形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而掌心那轮淡红色的血月印记，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冷冷盯着他。
“镇道鼎……血月……吞道之种……”林渊闭目内视，三股力量在他体内形成三角之势，互相牵制，又互相依存。
镇道鼎散发出的气息最古老、最温和，像一位沉睡的守护者，只在关键时刻苏醒。血月印记最阴冷、最贪婪，不断试图侵蚀他的血肉，却被鼎纹和吞道之种牢牢压制。吞道之种则最霸道，像一头被拴住的凶兽，既想吞噬另外两股力量，又忌惮它们背后的存在。
“养父种下吞道之种，血月家族想把我炼成血神子，镇道鼎却在我体内……”林渊梳理着线索，“三方都在我身上落子，我成了棋盘。”
不。
他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
“我要做棋手。”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林忠来送药了。
林渊立刻运转龟息锁魂术，气息变得虚弱飘忽，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甚至出细密的冷汗——这些对修炼者来说都不难，难的是让这一切看起来自然而然。
“少爷，该用药了。”林忠推门而入，看到林渊“虚弱”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放着吧……咳咳……”林渊撑起身，咳了几声。
林忠将药碗放在床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静静看着林渊。
那目光里没有往的漠然，反而多了一丝探究。
“管事……有事？”林渊“费力”地问。
林忠沉默片刻，低声道：“昨夜，祠堂那边出了点事。”
林渊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茫然”：“祠堂？出什么事了？”
“值守的执事死了两个。”林忠盯着他的眼睛，“死状诡异，全身血液被抽，像一具尸。四长老亲自查验，说是练功走火入魔，暴毙而亡。”
血液抽。
血月家族的手段。
林渊垂下眼，掩饰眼中的冷意：“那……那真是可怕。”
“是啊。”林忠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所以最近家里不太平，少爷若是没什么事，夜里少出门。”
这是警告，还是提醒？
“我这样……能去哪。”林渊苦笑，端起药碗，小口喝着。
林忠不再说话，等他喝完药，收拾碗筷，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静心苑后墙有处破损，老奴明找人来修。这两少爷若听到动静，莫要惊慌。”
说完，推门而去。
林渊看着关上的房门，眼神闪烁。
后墙破损？
静心苑的后墙紧挨着家族禁地的外围隔离带，那里有阵法守护，常年无人靠近，怎么可能破损？
除非……是人为破坏。
林忠在暗示什么？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向后墙方向。天色微明，晨雾未散，看不真切。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阵法波动——不是守护阵法，而是某种隐匿、隔绝的阵法。
有人在那里布了阵，想掩盖什么。
“血月家族的人？”林渊猜测，“还是……其他势力？”
无论是谁，能在林家禁地外围布阵而不被发现，实力至少是凝气境巅峰，甚至可能是筑基。
龙玄大陆的修炼境界，开脉、凝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道、大乘。林家作为南域三流世家，修为最高的大长老林无涯也只是金丹境。筑基境，在家族中已是长老级别。
“越来越热闹了。”林渊关窗，回到床边。
他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昨夜祠堂之行，虽然险死还生，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最大的收获，是镇道鼎。
这尊突然觉醒的小鼎，不仅救了他一命，还在他体内留下了一道烙印。此刻，那烙印正散发出温和的力量，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
林渊尝试用意念沟通烙印。
起初没有反应，但当他运转《万道熔炉经》，将一丝本源之力注入烙印时，鼎形烙印忽然微微一亮。
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
不是功法，不是秘术，而是一幅……地图？
不，不是地图。
是一张星图。
浩瀚无垠的虚空中，八块大陆如棋盘上的棋子，悬浮在无尽的海洋上。每块大陆都有独特的标记：乾天大陆绘着苍龙，坤地大陆刻着玄武，震雷大陆（龙玄大陆所在）则是一道雷霆。
而在八块大陆的中央，无尽海的深处，有一个模糊的光点，旁边标注着两个字：
归墟。
星图一闪而逝，烙印重归平静。
但林渊记住了那个光点。
归墟。
传说中万物的终结，轮回的起点。前世养父曾提过，归墟是八荒界最大的禁忌，连大乘修士都不敢靠近。
镇道鼎为何会指引他去那里？
“还有……”林渊看向掌心那轮血月印记。
血月家族，来自哪块大陆？
他回忆前世养父的只言片语。血炼魔功，需以血为引，以月为媒，最适合在水火旺盛之地修炼。八块大陆中，坎水大陆多江河湖海，离火大陆多火山地脉，都有可能。
但养父还说过一句话：“血月照八荒，幽冥开鬼门。”
幽冥……鬼门……
“兑泽大陆。”林渊眼神一凝。
兑泽大陆，在八卦中属“泽”，主幽冥、沼泽、阴湿之地。那里终年不见天，阴气弥漫，最适合鬼修、魔修生存。
血月家族，很可能来自兑泽大陆。
“跨越无尽海，来到震雷大陆的龙玄，与林家勾结，炼制血神子……”林渊梳理着线索，“他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几个天才的血肉。”
血神子虽强，但炼制条件苛刻，风险极大。血月家族不惜跨越大陆，必定所图甚大。
“祠堂里的神像……吞道之祖……”林渊看向窗外，“你们到底在谋划什么？”
没有答案。
至少现在没有。
他收敛思绪，开始修炼。
《万道熔炉经》运转，空气中稀薄的灵气被吸入体内，在经脉中运转一圈，化作本源之力，沉入丹田。
这一次，吞道之种没有抢夺。
它表面的金色鼎纹微微发亮，像一道枷锁，压制了它的吞噬本能。而血月印记则被鼎纹死死锁在掌心，无法扩散。
三股力量达成了脆弱的平衡。
林渊抓住机会，全力炼化。本源之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从拇指粗细，渐渐膨胀到手腕粗细。
开脉二重。
水到渠成。
没有瓶颈，没有阻碍，就像水满则溢，自然而然。
林渊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拓宽，血肉在强化，甚至连五感都敏锐了许多。窗外十丈外一只蚂蚁爬过的声音，他都能清晰听见。
“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内，我就能恢复到开脉五重。”他估算着，“但还不够。”
问道大会在三个月后，届时各大家族、宗门的天才齐聚，开脉五重不过是垫底。而禁地那边，血月家族的阴谋不知何时爆发，他需要更强的实力。
“需要资源。”林渊看向床头那瓶“养元汤”。
这毒药，已经不能满足他了。
他需要真正的修炼资源——丹药、灵石、天材地宝。
而这些，都被家族掌控着。以他现在的身份，本拿不到。
“得想个法子。”林渊沉思。
正想着，窗外传来熟悉的敲击声——三长两短。
林七来了。
林渊开窗，林七翻身而入，肩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脸色也红润了些。
“少爷。”他单膝跪地，“我查到一些东西。”
“说。”
“第一，林天昊昨天去了刑罚殿，和他父亲大吵一架，然后被禁足了。”林七语速很快，“据说是因为他坚持要进禁地接受‘赐福’，但林天海不许。”
“林天海不许？”林渊挑眉。
“是。争吵时有人听到，林天海说‘你是我儿子，我不会让你去送死’。林天昊则说‘家族其他人都能去，为何我不能’。”
父子反目？
有趣。
“第二，”林七继续道，“林岳从禁地出来后，直接被送回了他的院子，至今没有露面。他院子外多了四个守卫，都是凝气境，说是保护，实为监视。”
“第三，我按您的吩咐，用灵石打点了藏书阁的一个老执事。他偷偷给了我一本残卷，说是从禁地带出来的。”
林七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封皮破损，只剩一半，上书三个古篆：
《八荒志》。
林渊接过古籍，快速翻阅。
这本书记载了八荒界八块大陆的地理、势力、风土人情，虽然残缺，但信息量极大。他找到了关于龙玄大陆的记载，也找到了关于兑泽大陆的描述：
“兑泽之地，终年阴冥，有血月当空，照幽冥鬼门。其民修血炼之术，嗜好战，为诸陆所忌。”
果然是兑泽大陆。
他又翻到无尽海的部分，那里用朱笔标注了一段话：
“无尽海非海，乃上古战场遗骸所化。海中有空间裂缝无数，连通诸天万界，亦有上古遗族、凶兽盘踞。横渡者，十不存一。”
十不存一。
林渊合上古籍，看向林七：“那老执事还说了什么？”
“他说，这本书是三十年前，一位外来的游方修士留下的。”林七压低声音，“那位修士在家族住了三个月，每天去禁地外围转悠，后来……失踪了。”
“失踪？”
“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族对外说是离开了，但老执事亲眼看见，那位修士最后一次进禁地，就再没出来。”
又一个失踪者。
林渊将古籍收好：“还有吗？”
“还有一件事，”林七犹豫了一下，“关于少爷您母亲，苏夫人。”
林渊眼神一凝：“说。”
“我打听到，夫人在嫁入林家前，是‘云州苏家’的嫡女。苏家是炼丹世家，虽不是修炼大族，但在云州人脉极广。二十年前，苏家一夜之间满门被灭，只有夫人因在林家而幸免。”
云州苏家，满门被灭。
林渊记得，母亲从未提过娘家的事。他以为苏家只是普通世家，没想到还有这段血案。
“凶手是谁？”
“不知道。”林七摇头，“据说苏家被灭时，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所有人都是在睡梦中死去的，尸体瘪，像被抽了血液。”
抽血液。
血月家族。
林渊握紧了拳头。
“还有，”林七继续道，“夫人嫁给家主后，一直深居简出，很少过问家族事务。但八年前，也就是少爷您出生那一年，夫人曾离开家族三个月，说是回云州祭祖。而就是那一年，禁地的祭祀频率……从三年一次，变成了一年一次。”
时间点，对上了。
林渊出生，母亲离开，祭祀频率增加。
“夫人回来后，就再没离开过林家。而少爷您……出生便是天道之体。”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线。
血月家族灭苏家满门，母亲逃到林家嫁人。八年前，母亲回云州祭祖（也许是去调查真相），期间可能发现了什么，或者被血月家族盯上。她回到林家后，血月家族与林家达成某种交易——林家提供“道种”，血月家族提供某种“庇护”，并协助炼制血神子。
而林渊的天道之体，就是最好的“道种”。
所以他才被种下吞道之种。
所以他才是内定的“主祭”。
“原来如此……”林渊低语。
母亲知道真相，但她无力反抗，只能沉默。父亲林天罡也知道，但他选择了家族利益。整个林家高层都知道，但他们默契地隐瞒，用百年飞升的谎言，将一代代天才送上祭坛。
好一个林家。
好一个名门正派。
“少爷？”林七见他神色不对，轻声唤道。
林渊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里面是三颗“小造化丹”：“这个给你，每天一颗，三内伤势可愈。另外，《烈火诀》第三层的心法，我现在传你。”
林七大喜：“谢少爷！”
林渊以指代笔，在桌上写下心法口诀。林七看得专注，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记住，”林渊写完，叮嘱道，“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也要张弛有度，莫要之过急。”
“是！”林七重重点头。
“还有，”林渊看着他，“若有一天，我要离开林家，你愿跟我走吗？”
林七愣住了。
离开林家？
对一个旁系子弟来说，家族是，是依靠。离开家族，意味着失去庇护，失去资源，失去一切。
但他想到病榻上的妹妹，想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嫡系子弟，想到林管事被调去矿场时绝望的眼神……
“我愿。”林七单膝跪地，声音坚定，“少爷去哪，我去哪。”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刀山火海，亦不回头。”
林渊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去吧，照顾好妹。等我消息。”
林七点头，翻身出窗，消失在晨光中。
林渊关窗，回到桌边，摊开那本《八荒志》。
他翻到记载无尽海的那一页，手指划过那些描述空间裂缝、上古遗族、凶兽盘踞的文字。
“十不存一……”他喃喃。
但他必须去。
留在龙玄大陆，留在林家，只有死路一条。唯有离开，去更广阔的世界，寻找破解吞道之种、摆脱血月印记、掌控镇道鼎的方法。
而第一步，就是问道大会。
问道大会不仅是各势力天才的比武场，更是资源交换、信息流通的平台。他要在那里，找到离开龙玄大陆的方法。
“三个月……”林渊看向窗外，朝阳初升，金光洒满庭院。
他只有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内，他要恢复实力，要在问道大会上崭露头角，要拿到足够的资源，要找到横渡无尽海的方法。
还要……查清母亲家族的真相。
“时间很紧。”他合上古籍，眼中闪过决绝。
那就，拼命吧。
他盘膝坐下，全力运转《万道熔炉经》。
这一次，他不再小心翼翼，而是疯狂吞噬周围的灵气。静心苑本就灵气稀薄，此刻更是被他抽得几乎真空。院中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虫蚁惊慌逃窜。
而他的修为，也在飞速增长。
开脉三重。
开脉四重。
开脉五重。
三个时辰后，林渊睁开眼，一口浊气吐出，在空气中凝成白箭，射出三尺远。
他抬起手，握拳。
指节爆响，力量充盈。
开脉五重，成了。
但代价是——静心苑的灵气被抽，未来一个月内，这里将变成修炼荒漠。
林忠很快就会察觉。
但他不在乎了。
“该走了。”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行“以身为鼎，炼尔为丹”的小字。
然后抬手，一抹。
字迹消失。
他不需要再隐藏。
从今天起，他要让所有人知道——
林渊，回来了。
窗外，上三竿。
少年推开房门，迎着刺目的阳光，踏出静心苑。
这是他“病重”后，第一次主动走出这个院子。
沿途的仆役、子弟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窃窃私语。
“那不是林渊吗？他居然能下床了？”
“脸色好像好了很多……”
“听说他在小比上一拳击败了林石，难道是真的恢复了？”
“怎么可能，经脉尽断，难救……”
议论声中，林渊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向藏书阁。
他要去那里，查一些东西。
关于无尽海。
关于横渡的方法。
关于……归墟。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里，隐约有三道印记在旋转——
鼎、月、种。
像三颗棋子，落在名为命运的棋盘上。
而执棋者，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