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昏迷的第七天,灵兽峰药堂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绝望的气息。
林小草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沧溟冰凉的手。七天来,她几乎没合眼,原本圆润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眼睛肿得像桃子,但眼神固执得可怕。
“师弟,今天天气很好。”她轻声说,像在跟醒着的人聊天,“大福它们又学会新花样了——能按颜色分拣饲料,虽然分得慢,但一只都没错。”
床上的沧溟毫无反应,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清虚子每天来看三次,每次都摇头。
“本源耗尽,神魂沉寂。”第七天傍晚,他终于说出那个残酷的结论,“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
药堂里一片死寂。
周明轩红着眼圈:“长老,真的没有办法吗?”
“有。”清虚子从怀里掏出一卷古老的兽皮卷轴,“但希望渺茫。”
他展开卷轴,上面是用上古文字记载的秘法:
【九转还魂术·残篇】
适用:本源耗尽、神魂沉寂者
所需:
一、至亲之人心头血三滴(需自愿)
二、九转还魂草一株(生长于极北万载寒潭深处)
三、千年朱果一枚(东海蓬莱仙岛有产)
四、地心火莲一朵(南荒火山秘境可得)
注:四物集齐,以心头血为引,辅以还魂阵法,或有一线生机。
“至亲之人的心头血……”林小草喃喃重复,“可师弟的亲人……”
“他没有亲人。”清虚子叹息,“沧溟入门时的资料写得很清楚,父母双亡,孤身一人。”
药堂再次陷入沉默。
没有至亲之人的心头血,其他三样天材地宝集齐了也没用。
“用我的。”林小草忽然开口。
“什么?”
“用我的血。”林小草抬起头,眼神坚定,“我和师弟虽无血缘,但在我心里,他比亲人更亲。如果‘至亲’指的是心灵上的羁绊……那我就是。”
清虚子愣住:“可是秘法要求的是血缘至亲……”
“不试试怎么知道?”林小草站起来,“而且除了我,还有谁能救他?”
她看向卷轴上的另外三样宝物:“九转还魂草、千年朱果、地心火莲……我会找到的。无论多远,多危险,我都会找到。”
“你疯了!”周明轩急道,“林师姐,极北冰原、东海蓬莱、南荒火山——哪一个不是九死一生的绝地?你才炼气六层,去了就是送死!”
“那我也要去。”林小草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没有师弟,我活着也没意思。”
药堂里落针可闻。
清虚子看着她,良久,长长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跟你师父一个脾气。”他收起卷轴,“但此事需从长计议。这三样宝物,别说你,就是金丹真人去寻,也未必能活着回来。”
“那就变强。”林小草说,“在去之前,我会拼命修炼,提升实力。”
“……”
清虚子知道劝不动了。
这丫头看着温软,骨子里却倔得像头牛。
“先养好精神。”他最终让步,“明天开始,我亲自指导你修炼。另外……我联系几个老朋友,看能不能先打听到宝物的线索。”
“谢师父。”
夜深了,其他人陆续离开。
林小草依旧守在床边。
她打来热水,细细擦洗沧溟的脸和手,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师弟,你知道吗?”她一边擦一边低声说,“我以前觉得,修仙就是为了变强,为了保护自己,不再被人欺负。”
“但遇到你之后,我才发现……修仙也可以很快乐。”
“和你一起养猪,一起研究饲料,一起弹琴,一起救人……这些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
她握住沧溟的手,贴在脸颊上:“所以你不能死。你说过要陪我一直养猪的,说话要算数。”
眼泪滴在沧溟手背上,温热的。
就在这时——
大福悄无声息地走进药堂。
它嘴里叼着一个东西。
是一块玉佩。
完整的玉佩。
林小草愣住了。
那块玉佩,和她手中的碎片一模一样,但这是完整的——阴阳鱼的图案,温润的质地,古老的气息。
大福把玉佩放在床边,然后用鼻子碰了碰林小草的手,又碰了碰沧溟的手。
“大福……这是?”
大福不会说话,但它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明。
它用鼻子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那个符号,林小草在玄冥子留下的密信上见过。
血魂教的符号。
但又不完全一样。
“你……”林小草忽然想起什么,“你在广场上启动备用阵法,现在又拿出完整的玉佩……大福,你到底是谁?”
大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它身上泛起柔和的白光。
白光中,它的身形开始变化——不是变成人,而是……变成了一团光影。光影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女子形象。
那女子看不清面容,但气质温婉,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孩子,”光影开口,声音直接在林小草脑海中响起,“我不是大福。我只是……暂时借用了这头猪的身体。”
“你是谁?!”
“我是你娘亲的一缕残魂。”光影轻声说,“当年为了保护你,我将一缕神魂附在这块家传玉佩上,随你流落人间。直到这头猪机缘巧合吞下玉佩,我的残魂才得以苏醒。”
林小草如遭雷击。
娘亲?
“你……你还活着吗?我爹呢?”
“都还活着,但被囚禁在幽冥殿。”光影的声音充满痛苦,“血魂教只是幽冥殿的下属分支。他们抓我们,是为了问‘秩序神典’的下落。”
秩序神典?
林小草想起玄冥子说过的话——秩序亲和者,复活圣树的关键……
“那沧溟师弟……”
“他……”光影看向床上的沧溟,语气复杂,“他的身份,比我猜测的还要惊人。但我不能多说,有些秘密,知道太多反而危险。”
她顿了顿:“孩子,听我说。九转还魂草、千年朱果、地心火莲——这三样宝物,确实能救他。但更重要的是,你需要变强。幽冥殿已经注意到你们,下次来的,不会只是元婴期。”
“我该怎么做?”
“去‘遗忘之地’。”光影说,“那里是上古秩序的残留,最适合你这样的亲和者修炼。但那里也很危险,时空混乱,记忆会被吞噬。”
她指向完整的玉佩:“这玉佩能保护你,但只能维持三个月。三个月内,你必须突破筑基,否则会被遗忘之地同化,永远迷失。”
三个月,炼气六层到筑基?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林小草毫不犹豫:“我去。”
“好孩子。”光影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的残魂即将消散,最后能告诉你的——沧溟对你很重要,比你想象的更重要。保护好他,也保护好自己。”
光影开始消散。
“等等!我该怎么去遗忘之地?!”
“玉佩……会指引你……”
最后几个字落下,光影彻底消散。
大福恢复了原样,眼神重新变得懵懂,只是看向林小草时,多了一丝依恋。
它拱了拱林小草的手,像是在安慰。
林小草握着完整的玉佩,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终于知道了身世,知道了父母还活着,知道了敌人是谁。
但也知道了前路有多艰难。
她擦眼泪,将玉佩贴身收好,然后重新握住沧溟的手。
“师弟,你听到了吗?”她轻声说,“我有娘亲了,虽然只是一缕残魂。我还有爹,他们还活着。”
“所以你要醒过来。等我找到三样宝物,等我变强,我们一起去找他们,一起救他们。”
“你说过要保护我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夜深了。
药堂里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少女低低的倾诉声。
而此时此刻,沧溟的识海深处——
一片虚无。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的概念。
只有一道微弱的神魂,在无尽的黑暗中沉浮。
那是沧溟的意识。
他在昏迷,但并非完全失去感知。
他能“听”到林小草的话,能“感受”到她握着他手的温度,甚至能“看到”她流泪的样子。
但他动不了,也醒不来。
强行动用超越此界极限的力量,导致他的神格陷入深度休眠,神魂与肉身的联系几乎断绝。
【系统……】他在意识深处尝试呼唤。
没有回应。
系统也休眠了。
【真是……狼狈啊。】他自嘲地想。
数万年来,第一次这么狼狈。
为了一个姑娘,把自己搞成这样。
值得吗?
【值得。】另一个声音在意识深处回答——那是他自己的心声。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她是林小草。
那个会抱着猪笑出鼻涕泡的姑娘,那个认真研究养猪的姑娘,那个为了救凡人家畜拼命努力的姑娘。
她值得他用一切去保护。
【得想办法醒过来……】他尝试调动残存的神力,但神魂像被冻住,纹丝不动。
【不行……伤得太重……】
就在他几乎放弃时,一股温暖的力量忽然涌入识海。
那是……林小草的心念。
她的担心,她的决心,她的眼泪,她的誓言——化作纯粹的情感能量,穿透肉身的阻隔,流入他的神魂。
【师姐……】
那股温暖,像黑暗中的烛火,微弱,却真实存在。
它一点点融化神魂的冰封,一点点重建联系。
很慢,但有效。
照这个速度,也许……几个月后,他能恢复一丝意识。
但林小草等不了几个月。
她要去遗忘之地,要去寻宝,要去面对幽冥殿。
他必须更快醒过来。
【得……加快速度……】
沧溟集中残存的所有意志,开始主动吸收那股温暖的心念能量。
痛。
像是用钝刀刮骨,每一丝能量的吸收,都带来撕裂般的痛苦。
但他不在乎。
只要能醒过来,只要能保护她。
再痛也值得。
—
第二天清晨,清虚子带来了消息。
“我联系了天机阁的老友,他们推演出九转还魂草的大致方位——确实在极北万载寒潭深处。但那里被‘冰魄玄蛟’守护,那畜生有元婴后期的实力,而且寒潭本身能冻结灵力,金丹修士下去都撑不过一炷香。”
林小草认真记下:“千年朱果和地心火莲呢?”
“千年朱果在东海蓬莱仙岛,但蓬莱岛每三十年才现世一次,下一次是……五年后。”清虚子摇头,“等不了那么久。”
“那……”
“不过天音阁大长老说,他们阁内珍藏着一枚八百年的朱果,虽然药效差些,但或许可以替代。”
“代价是什么?”
清虚子苦笑:“他要沧溟醒来后,去天音阁当三年客座长老,传授音律之道。”
林小草毫不犹豫:“我替师弟答应!”
“你……”清虚子叹了口气,“地心火莲最难。南荒火山秘境每百年开启一次,上一次开启是九十七年前,还有三年。但秘境入口被南荒妖族把守,非妖族不得入内。”
三年?
沧溟等不了三年。
林小草咬紧嘴唇:“还有其他办法吗?”
“有。”清虚子看向她,“‘地下黑市’偶尔会有地心火莲的消息,但价格……是天价。而且真假难辨。”
黑市……
林小草想起周明轩家是开酒楼的,人脉广。
“我去找周师弟。”
她刚要起身,清虚子叫住她:“小草,还有一件事。”
“师父请说。”
“天音阁大长老私下找我,说他在沧溟昏迷时,用秘法探查了他的神魂。”清虚子压低声音,“他发现了一缕……属于上古战神‘沧溟上神’的气息。”
林小草愣住。
沧溟上神?
那个传说中的上古战神,终结神魔大战,执掌天地秩序的存在?
“他说沧溟可能是那位战神的残魂转世,或者……得到了战神的传承。”清虚子表情严肃,“如果是真的,那沧溟的身份一旦暴露,会引来天大的麻烦。”
他顿了顿:“更惊人的是,大长老说,你的灵魂波动,与古籍记载中‘秩序神女’的转世特征完全吻合。”
秩序神女?
林小草想起娘亲残魂说的话——秩序亲和者,秩序神典……
“秩序神女……是谁?”
“上古时期辅佐战神,执掌秩序法典的神女。传说她在神魔大战末期陨落,但神魂不灭,会不断转世。”清虚子看着她,“如果这是真的,那你和沧溟……可能是宿世姻缘。”
宿世姻缘。
这四个字,让林小草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沧溟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想起听他弹琴时,那种仿佛穿越时空的悸动。
想起他说“我护着你”时,那种没来由的安心。
原来……真的有前世吗?
“师父,”她轻声问,“如果真的是宿世姻缘……这一世,我们能有好结局吗?”
清虚子沉默良久。
“孩子,命运之说,虚无缥缈。”他最终说,“重要的是当下。你想救他,那就去救。你想变强,那就去练。至于结局……尽力了,就不后悔。”
林小草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她看向床上的沧溟,眼神温柔而坚定。
“不管前世如何,这一世,他就是我师弟,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会救他,会变强,会保护他——就像他保护我一样。”
清虚子欣慰地笑了。
“去吧。准备一下,三天后,我送你去遗忘之地入口。”
“是!”
林小草离开药堂,开始做准备。
她整理行李:换洗衣物、粮、药材、银针、玉佩、还有……沧溟送她的一发簪——很普通,但他说“师姐头发散了不好看”,就随手削了木簪给她。
她一直戴着。
“师弟,等我回来。”她对着昏迷的沧溟轻声说,“等我变强了,就带你去找药。到时候,你可要醒过来啊。”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但林小草没注意到——沧溟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
同一时间,青云宗千里之外,幽冥殿。
一座完全由黑色晶石建造的大殿深处,一个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正看着面前的水晶球。
水晶球里,倒映着青云宗发生的一切——沧溟一指灭血魂教主,林小草抱着他痛哭,清虚子拿出卷轴……
“秩序神女转世……上古战神残魂……”黑袍人低声自语,“没想到,这次的小动作,竟然钓出两条大鱼。”
他身后,跪着三个身影,气息都深不可测。
“殿主,是否派人去青云宗……”
“不急。”黑袍人抬手,“让他们先成长。等果实成熟了,再摘取,才最甜美。”
他看向水晶球里的林小草:“特别是这个秩序亲和者……她的肉身,是复活‘混沌古神’最好的容器。”
“可血魂教已经失败……”
“血魂教只是棋子。”黑袍人冷笑,“真正的棋手,现在才要落子。”
他挥袖,水晶球画面变化,显现出一片荒芜之地——那里时空扭曲,记忆碎片如雪花般飘散。
遗忘之地。
“派人去那里‘照顾’她。”黑袍人说,“别让她死了,但也别让她太顺利。痛苦和绝望,能让秩序之力更纯粹。”
“是!”
三个身影退下。
黑袍人独自站在大殿中,看着水晶球,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秩序神女,上古战神……这一世,你们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