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被剥光了衣物，四肢肿胀发白，腹部高高鼓起的浮尸。
两名亲军侍卫用长戟将尸体小心翼翼地勾到岸边，一股混杂着水腥、腐烂和血气的恶臭，瞬间扑面而来，让周围的几名侍卫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然而，刘备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将尸体翻过来。
当那具尸体的正面暴露在众人眼前时，即使是身经百战的禁军将士，也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尸体的口到腹部，被利刃划开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额头。
那上面，赫然烙着一个焦黑的、深刻入骨的文字。
那是一种扭曲如蛇虫的异族文字，笔画狰狞，带着一股野蛮而原始的凶戾之气。
萧念瞳孔骤然一缩，她曾随父在北境游历，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金国文字。”她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凝重，“这个字的意思是……‘赐’。”
一个“赐”字，用烙铁活生生地烧穿皮肉，烙进骨膜，这是何等残忍的酷刑！
这又是何等嚣张的示威！
刘备缓缓蹲下身，他伸出手指，没有丝毫嫌恶地拂开尸体额前湿漉漉的乱发，仔细端详着那个烙印。
他的动作很慢，眼神却锐利如鹰。
他能看到烙印边缘皮肉翻卷的痕迹，能嗅到那股独特的焦糊味，甚至能判断出，这烙印是在死者尚有气息时，用极高的温度一次成型。
这不是寻常的报复，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凶手死了蔡京派去梁山的心腹，用最残忍的方式，烙上金国的文字，再将他扔进水泊，精准地送到自己面前。
这背后传递的讯息，冰冷而恶毒。
第一，我们金国的人，已经渗透到了你大宋的心腹之地，甚至能轻易在梁山泊里人。
第二，梁山与蔡京勾结之事，我们一清二楚。
现在我们了人，嫁祸给梁山，就是要你立刻与梁山开战，让你们自相残，我们好坐收渔利。
第三，这个“赐”字，是赐给谁的？
是赐给梁山的？
还是……赐给朕的？
是在告诉朕，这大宋的江山，这万千子民的性命，都将是他们大金“赐予”的吗？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怒火，夹杂着被宿敌曹算计时才有的冰冷机，在刘备的中轰然引爆。
但他脸上依旧古井无波，只是缓缓站起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最后的一丝惊诧也已褪去，只剩下山崩海啸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好。”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让身旁的萧念等人感到一阵发自骨髓的寒意，“真是好得很呐。”
就在这时，对岸的梁山大寨，忽然有了动静。
一面巨大的杏黄旗，在山顶的旗杆上缓缓升起，旗帜上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迎风招展——替天行道！
紧接着，一叶扁舟快如奔马，从芦苇荡中疾驰而出。
船头立着一人，身形瘦小，双腿奔走如飞，竟是在水面上踏浪而行，正是梁山的神行太保戴宗。
他不敢靠近，在百步之外便停下身形，运足了内力高声喊道：“陛下！我家公明哥哥有书信呈上！寨中奸细已被我等察觉，方才浮尸，乃是潜伏的金国死士所为，意在离间我等与朝廷！我家哥哥对朝廷忠心耿耿，愿与陛下面谈招安事宜！还请陛下为表诚意，大军后退五里！”
说罢，他将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书信放在一支箭上，搭弓射向岸边。
一名亲卫接住箭矢，呈给刘备。
宋江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先把脏水泼给金国，再摆出“替天行道”的姿态占据道德高地，最后用“招安”为诱饵，要求刘备退兵。
这一套组合拳，若是换了原来的赵佶，恐怕还真会被他唬住。
可惜，他面对的是刘备。
刘备甚至没有打开那封信，只是用两手指夹着，目光越过戴宗，望向那面高高飘扬的“替天行道”大旗，嘴角扯出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替天行道？”
他低声自语，随即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封信撕得粉碎，任由纸屑随风飘散。
“朕，即是天！”
“尔等逆贼，也配言天？！”
声音如雷，滚滚传开，震得水面上的戴宗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
“传朕旨意！”刘备猛然转身，不再看梁山一眼，声音变得冷酷无比，“强攻乃是下策，朕要他们……生不如死！”
他看向萧念，眼中没有半分仁慈：“萧指挥使，你率皇城司所有暗卫，即刻启程，前往梁山泊上游水源之地。将随军带来的百余担生石灰，尽数给朕倒进去！”
生石灰入水，会发生什么？
在场的所有将领都明白！
水质将瞬间败坏，鱼虾死绝，饮之则肠穿肚烂！
这偌大的梁山水泊，将从赖以为生的天险，变成一片散发着恶臭的死亡之水！
“再传令张叔夜将军！”刘备的声音愈发冰冷，“封锁所有通往梁山的大小路口，粮道、盐道、商道，一只苍蝇也不许给朕放进去！朕要让他们喝污水，吃草！朕要看看，这十万好汉，在饥渴与绝望面前，所谓的‘兄弟义气’，还值几文钱！”
这不是战争，这是绝户计！
一瞬间，所有人都被这位帝王铁血无情的手腕所震慑。
诛心、毁尸，如今还要断其生路！
命令被迅速执行。
不过半，梁山泊的上游水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泛白，一股刺鼻的味道顺着风，飘入了山寨。
寨中头关之上，军师吴用看着那渐渐蔓延开来的白色水域，手中的羽扇“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完了。
他心中一片冰凉。
这位皇帝，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放弃了最直接的军事打击，选择了最阴狠、最毒辣的围困之法！
梁山泊虽大，但十万人的吃喝拉撒，全靠这一片水域和外部的秘密粮道。
如今水源被毁，粮道被封，不出十，山寨内部必将因缺水缺粮而大乱！
届时，本不需官军攻打，他们自己就会为了争抢一口水、一块饼而自相残！
“军师！不能再等了！”一旁的李逵双眼赤红，挥舞着两柄板斧，状若疯魔，“官家欺人太甚！让俺带五百水军弟兄，连夜摸过去，一把火烧了他的粮草大营！没了粮草，看他十万大军还如何嚣张！”
吴用猛地抬头，
事到如今，只有行此险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咬牙道：“好！铁牛！今夜子时，你率水军精锐，从西侧芦苇荡潜入，务必烧毁官军粮草！”
夜色如墨，机四伏。
子时，数百名梁山水鬼在李逵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摸上了西岸。
官军大营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高高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粮草大营，近在咫尺。
李逵眼中闪过一丝狞笑，正要下令突袭，异变陡生！
“嗡——！”
一声刺耳的机括绞动声，划破了夜的宁静。
他们周围那些原本静止的灯笼，竟如同活物一般，猛然旋转起来！
无数黑洞洞的弩口从灯笼架的暗格中探出，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不好！是陷阱！”李逵大吼，但为时已晚。
“咻咻咻咻——！”
密集的弩箭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将冲在最前的数十名梁山喽啰射成了刺猬！
惨叫声、哀嚎声响成一片，这支突袭部队在登岸的一瞬间，就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这正是刘备亲自设计的“走马灯”连环弩阵！
他深知，困兽犹斗，断其粮草是兵家常事，吴用这等自作聪明的军师，必然会行此险棋。
火光冲天而起，无数禁军从黑暗中出，将残余的水贼团团包围。
李逵挥舞着板斧，左冲右突，悍不畏死，竟无人能挡其锋芒。
就在他得性起之时，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铁牛，你的对手是朕。”
那声音平淡至极，却让李逵浑身一震。
他定睛一看，来人手持一柄古朴长剑，面容俊朗，眼神却深如寒潭，正是大宋官家，赵佶！
“狗官家！纳命来！”李逵怒吼一声，双斧卷起恶风，猛地朝刘备当头劈下！
刘备不闪不避，手腕一抖，长剑后发先至，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
“铛！铛！”
两声清脆的金铁交鸣，李逵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斧柄上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狂飙！
他手中的两柄宣花板斧，竟被那看似单薄的长剑，齐齐斩断！
李逵呆立当场，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斧柄，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刻，剑柄已经重重地砸在他的口，巨大的力道让他倒飞出去，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死死按在地上。
刘备缓缓收剑，看也不看被生擒的李逵，只对左右道：“不必他，把他扔回水里。回去告诉宋江，朕，等着他亲自来降。”
将敌方猛将生擒，再如丢垃圾一般扔回去，这是何等的羞辱！
何等的蔑视！
消息传回梁山，整个山寨彻底陷入了恐慌与绝望。
水源被毁，粮道被断，夜袭惨败，猛将李逵被辱，一道道催命符，将宋江和吴用入了真正的绝境。
然而，就在刘备准备发动最后总攻，彻底踏平这片罪恶的水泊时，一骑绝尘，从汴京方向带来了皇城司的最高等级密信。
信是朱勔派心腹送来的。
内容很简单，历时数年，耗费无数民脂民膏的皇家园林“艮岳”石林，已正式竣工。
他恳请官家圣驾回銮，亲自主持一场前所未有的“赏石大会”，届时，朝中所有重臣，宗室亲贵，皆会到场恭贺。
刘备展开信纸，看着那字里行间透出的谄媚与急不可耐，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赏石大会？
这是看朕御驾亲征，京城空虚，终于按捺不住，要借此机会将所有党羽聚集起来，图谋不轨吗？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透夜色，望向千里之外的汴京。
那座繁华靡丽的帝都，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梁山泊这条小鱼，已经被困死在涸的池塘里，扑腾不了几天了。
是时候，回京去收那张早已布下的大网，将那些真正会啃噬大宋基的巨鳄，一网打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