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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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谢无妄流下的那滴泪,仿佛带走了他体内某种积压已久的、沉重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他异常沉默。

不再让苏黎垒石头,不再问东问西,甚至不再要求点灯。

只是靠在那里,闭着眼,仿佛陷入了长久的假寐。

但他周身那股惯常的、令人窒息的暴戾与煞气,却明显淡薄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像是紧绷了三百年的弓弦,骤然松垮下来,连带着整个骨架都失去了支撑。

只有偶尔,当苏黎靠近他,准备擦拭石壁或清理角落时,他会忽然睁开眼,暗金色的火焰平静地燃烧,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不动。

那目光里没有了审视,没有了试探,也没有了惯常的冰冷。

只是一种纯粹的、安静的……观察。

仿佛在透过她,确认着什么,或者……寻找着什么。

直到第七天傍晚。

苏黎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谢无妄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

“明天……你不用来了。”

苏黎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谢无妄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石窟顶端无尽的黑暗中。

“这地牢三层……你不必再来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苏黎沉默了片刻,问:“为什么?”

谢无妄似乎没料到她会反问,顿了顿,才道:“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在这打扫了四十七天。”苏黎陈述事实。

“……”谢无妄被噎了一下,随即语气转冷,“四十七天,够了。该看的,该听的,你都看了,听了。再待下去……对你没好处。”

他指的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那些关于背叛的疯狂呓语,那些被焚烧的旧衣,那些油灯下的影子,还有……关于吴三娘的,湿而滚烫的回忆。

这些东西,对于任何一个“正常”的杂役来说,都足以成为催命的符咒。

苏黎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我走了,谁给你打扫这里?”

谢无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近乎自嘲的笑:“打扫?你以为……我需要这个?”

“你需要。”苏黎的语气依旧平淡,却笃定,“你需要有人把你脚边的碎石扫开,免得绊倒。需要有人把墙角的积水擦,免得湿气加重你肩上的伤。需要有人……在你看着油灯发呆的时候,提醒你灯油快烧了。”

她每说一句,谢无妄的目光就闪烁一下。

最终,他移开视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这些,没有你,我也能活。”

“能活,和活得好,不一样。”苏黎说,语气像是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就像吴三娘的针线活,她自己也能缝,但如果有个人在旁边递个线、穿个针,她或许就能省下点眼睛,少被熏几次。”

吴三娘的名字,从她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让谢无妄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震。

他猛地转头,暗金色的火焰锁定了苏黎!

“你——!”

“我说错了吗?”苏黎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平静,“你留我在这里,难道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人,偶尔听你说说话,帮你递个东西,或者……只是让你知道,外面还有人活着,子还在过?”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你小时候,吴三娘需要你帮忙捡柴、挑水、看着灶火。不是因为那些活她自己不了,而是因为……有个人在身边,子就没那么难熬,对吧?”

谢无妄死死盯着她,膛微微起伏。

他想要反驳,想要怒吼,想要将这个胆大包天、一再触碰他逆鳞的杂役碾成齑粉!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说得……该死地对。

这四十七天,这个叫苏二丫的杂役,已经像一颗悄无声息的钉子,嵌入了这片绝望之地的缝隙。

她带来的,不仅仅是清扫。

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固的……“常”。

一种提醒他,除了仇恨和疯狂,这世上还有一种更基础、更恒久的东西——活着,并且努力让这活着不那么难熬。

这种“常”,在吴三娘的记忆被挖出、那滴泪流下之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难以割舍。

“……你会死的。”最终,谢无妄只吐出了这四个字,声音涩,“盯着这里的人……不会让你一直活着。”

他说的是那些藏在地牢之外的阴影。丹房的女修,塞点心的管事,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

苏黎的存在,已经引起了注意。再待下去,迟早会被“处理”掉。

“我知道。”苏黎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所以,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谢无妄瞳孔微缩。

“但我也不能现在就走。”苏黎继续说,逻辑清晰得不像个杂役,“我走了,他们更会怀疑。一个进了地牢三层四十七天,突然消失的杂役……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做?会不会……查到你头上?查到你和我……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了平静表面下的危险。

谢无妄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那些阴影的存在。三百年囚禁,那些监视和试探从未停止。只是以前他不在乎,甚至乐于用更疯狂的姿态去挑衅、去折磨那些监视者。

但现在……

如果这个杂役因为他而死……

如果那些关于吴三娘的、刚刚被他从泥沼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记忆,因为这个杂役的死亡,而再次被染上新的血色……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漠然地看着一条无关紧要的生命,因为自己的缘故,消失在黑暗里。

这不是仁慈。

这是一种……让他极其陌生的,名为“牵绊”的东西。

“……那你想怎么样?”他最终问道,声音疲惫。

苏黎看着他,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话:

“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情合理的、让我离开地牢三层,甚至离开青云门的理由。”

“什么理由?”

“一个……”苏黎顿了顿,“让我‘意外’发现某些秘密,不得不‘惊慌失措’逃离的理由。”

谢无妄眉头微蹙:“什么意思?”

“比如,”苏黎目光扫过石窟,落在那些被垒好的石头,被分类摆放的杂物,还有地上尚未完全涸的、上次打翻灯油的痕迹上,“比如,我在这里,发现了某个被囚禁的‘大人物’,似乎……神智不清,行为怪异,还在偷偷记录什么,或者……藏了什么东西。”

谢无妄眼神一凛。

“又比如,”苏黎继续道,“我发现这个‘大人物’,似乎对山下的某个村子、某个叫‘吴三娘’的老妇人,念念不忘,甚至……可能留下了什么信物或线索。”

“再比如,”她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不小心’听到了这个‘大人物’的呓语,提到了当年背叛他的某个人,现在在门内……身居高位。”

她每说一句,谢无妄的眼神就冰冷一分。

但冰冷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极其复杂的、近乎惊涛骇浪的情绪。

这个杂役……不是蠢。

她是太聪明了。

聪明到,将这一切串联起来,编织成了一个足以让某些人坐立不安、也足以让她自己“合理”消失的……剧本。

“你……”谢无妄喉咙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苏黎点头,“我在给自己找一条活路。也在给你……找一个清静。”

她看着他,目光坦然:“我带着这些‘秘密’离开,不管真假,都会吸引一部分注意力。他们会去查,去核实,去追我,或者……封我的口。但无论如何,短时间内,他们的目光会从我身上,移到我带走的‘秘密’上。地牢这边……反而会安全一阵子。”

“而且,”她补充道,“我离开,是‘惊慌失措’地逃离,不是‘完成任务’后消失。这反而能证明,我和你之间,没有什么更深的‘勾结’。我只是个倒霉的、撞破了秘密的杂役。”

逻辑清晰,环环相扣。

甚至考虑到了“演戏”的真实性。

谢无妄看着眼前这个瘦小、苍白、穿着破旧杂役服的少女,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

“你……”他最终只问出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为了活命?

以她的心机和胆识,完全可以用更隐蔽、更安全的方式离开,何必冒险卷入他这潭浑水?甚至主动去“制造”把柄,吸引火力?

苏黎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怀里——那里贴身放着那颗由旧衣灰烬凝成的珠子。

“因为你给了我这个。”她说,语气平淡,“也因为你告诉我……吴三娘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吴三娘捡到你,给了你一个馒头,一碗热水,一个名字。”

“你给了我一颗珠子,一个故事,还有……四十七天没被克扣的饭食。”

“虽然不多,”她抬起头,看向谢无妄暗金色的眼眸,“但……我记着。”

知恩图报。

这是吴三娘教给“阿妄”的道理。

现在,这个叫苏二丫的杂役,用她自己的方式,还给了“谢无妄”。

谢无妄僵在那里。

暗金色的火焰,在他眸底无声地燃烧、跳跃,映出他此刻极其复杂、近乎茫然的神情。

半晌。

他缓缓抬起那只相对自由的手,对着石窟角落某个阴影处,隔空一抓。

一件东西,从阴影中飞了出来,落在他掌心。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暗沉、似木非木、似铁非铁的牌子。边缘有些磨损,表面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早已失去灵光的符文,中心则是一个古体的“谢”字。

“拿着。”他将牌子扔给苏黎。

苏黎接住。牌子入手冰凉沉重,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质感。

“这是……”她疑惑。

“我当年……入门时的身份牌。”谢无妄声音低沉,“早就没用了。但上面……残留着我一丝极微弱的气息。你带着它,如果遇到致命危险,捏碎它。或许……能挡一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可能……会让你死得更快。自己斟酌。”

苏黎将牌子握紧,点了点头:“知道了。”

“还有,”谢无妄看向石窟深处,那个曾经放着月白长衫的壁龛,“那里面……最底下,有一块压着的青石板。掀开,下面……有几块下品灵石,和一张……凡人用的银票。”

他移回视线,看向苏黎:“灵石你用不了,但可以换成金银。银票……是三百年前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兑。都拿走。离开青云门地界,越远越好。”

苏黎再次点头:“好。”

“最后,”谢无妄闭上眼,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与疏离,“明天……我会‘发作’一次。动静会有点大。你……‘恰巧’在场,‘吓破胆’,然后‘慌不择路’逃出去。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你自己清楚。”

“明白。”

苏黎将所有东西仔细收好,拿起扫帚,最后一次,扫了扫地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她对着谢无妄,微微躬身。

“弟子苏二丫,告辞。”

没有“后会有期”,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平静,脆。

她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栅栏门。

脚步依旧不稳,背影依旧单薄。

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的力量。

石门在她身后合拢。

隔绝了两个世界。

谢无妄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许久未动。

暗金色的眼眸,望着苏黎消失的方向,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岩石,看到那条她即将踏上的、危机四伏的逃亡之路。

他缓缓摊开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截雷击木燃烧后的余温,和那颗灰烬珠的微光。

还有……那个叫苏二丫的杂役,留下的最后那句话。

“我记着。”

他闭上眼。

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一个冰冷,却不再那么空洞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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