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百草谷还笼罩在薄雾之中。
苏夜起得很早。白青囊和阿芷已经等在谷口,旁边放着一个小巧但结实的藤编背篓,里面整齐码放着苏夜要的药材,都用油纸包好,标注了名称。最上面还放着两个小酒坛,用软木塞封得严严实实,正是百花酿。
“苏公子,药材都已备齐。这两坛是窖藏十五年的陈酿,口感更醇,公子路上解乏。”白青囊拱手道。
阿芷眼圈有些红,显然昨晚没睡好,但精神却不错。她将一个小布包塞给苏夜:“苏公子,这里面是我早上刚做的茯苓饼和几包清心茶,您路上饿了可以吃。”
苏夜接过背篓和布包,随手掂了掂,不算重。他点点头:“有劳了。告辞。”
“公子一路保重!”白青囊深深一揖。
阿芷也跟着行礼,声音有些哽咽:“苏公子……保重!”
苏夜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踏上了出谷的小径。他没有走来时经过清水镇、蝴蝶泉的那条路,而是选择了白青囊推荐的另一条“近道”。
“从百草谷往东北方向,翻过‘野猪岭’,再穿过‘黑风峡’,就能直接到通往天启城的官道上,比原路近至少一天脚程。”白青囊是这么说的,“不过那条路更荒僻,常有野兽出没,偶尔也有山匪流寇,寻常人不敢走。以公子之能,自然无碍。”
苏夜觉得挺好。度假嘛,走点不一样的路,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他背着背篓,手里拿着个阿芷给的茯苓饼,边走边吃。饼子松软,带着茯苓的清香和蜂蜜的甜味,确实不错。清晨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鸟鸣悦耳,露珠在草叶上闪闪发光。
翻过野猪岭,山路变得崎岖起来。树木更加高大茂密,遮天蔽,光线昏暗。地上堆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湿的气息。偶尔能看到野猪、獐子等野兽的踪迹,但它们似乎都远远避开了苏夜。
苏夜不紧不慢地走着,神识随意扫过四周。这片山林灵气比百草谷那边稀薄不少,但也更加“野性”。他能感觉到一些隐藏在暗处的毒虫猛兽,甚至有几处地方散发着淡淡的阴气或煞气,可能是古战场或者埋骨之地。不过这些都影响不到他。
中午时分,他穿过一片乱石嶙峋的狭窄山谷。这里怪石嶙峋,道路难行,两侧是高耸的岩壁,阳光只能从缝隙中漏下几缕,显得阴森森的。
就在他快要走出山谷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金铁交鸣,怒喝连连,中间夹杂着痛呼和惨叫。
苏夜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转过一块巨大的挡路石,眼前豁然开朗——山谷尽头的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上,两伙人正在厮。
一伙人约七八个,都穿着统一的淡蓝色劲装,袖口绣着小小的云纹,手持长剑,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五六岁。他们围成一个圆圈,背靠背,抵挡着外围敌人的进攻。但显然处于下风,地上已经躺了两三个蓝衣人,生死不知。剩下的几人也是个个带伤,衣衫染血,剑法虽然还算严谨,但已显凌乱,气息不稳。
另一伙则有十来个,个个黑衣蒙面,手持样式统一的狭长弯刀,刀法狠辣刁钻,配合默契,显然不是乌合之众。他们围着蓝衣人猛攻,步步紧。为首的是一个身材格外魁梧的蒙面大汉,手持一柄比其他人都大一号的鬼头刀,刀势沉重,每一刀劈下都让对面的蓝衣青年格挡得十分吃力。
“柳师兄!小心左边!”一个年轻的蓝衣弟子惊呼。
被称为柳师兄的,正是那个年纪稍长、独力抵挡蒙面首领的蓝衣青年。他闻言奋力荡开首领的一刀,反手一剑刺退左侧偷袭的敌人,但右肩却被另一个蒙面刀客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你们‘血刀寨’好大的胆子!”柳师兄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光天化,竟敢劫我‘青云剑派’押送的镖货!就不怕我青云剑派踏平你们山寨吗?!”
“青云剑派?”那蒙面首领一刀退柳师兄,狞笑道,“在这荒山野岭,了你们,一把火烧个净,谁知道是我们血刀寨的?柳随风,听说你是青云剑派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今天正好拿你祭刀!兄弟们,加把劲,一个不留!镖车里的东西,够咱们逍遥快活好几年了!”
众蒙面刀客齐声应和,攻势更猛。蓝衣弟子们压力倍增,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苏夜蹲在空地边缘一块凸起的大石头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拿着半个茯苓饼,看得津津有味。江湖仇,劫镖火拼,很经典的戏码。双方实力差距明显,那什么青云剑派的弟子们经验、配合都不如这些刀口舔血的山匪,落败是迟早的事。
他对此没什么兴趣。镖货是什么,谁对谁错,都跟他没关系。他只想安静地穿过山谷,继续赶路。
于是,他几口吃完剩下的茯苓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准备从战场边缘绕过去。
然而,就在他刚跳下石头,迈出两步时,一个眼尖的蒙面刀客发现了他。
“嗯?那边还有个看热闹的!”那刀客刀一指苏夜,对首领喊道,“大哥,那边有个背背篓的小子,像是过路的!”
蒙面首领百忙中瞥了一眼,见苏夜衣着普通,背着个药篓,像个采药人或行脚商,毫不起眼。他眼中凶光一闪:“一并宰了!免得走漏风声!老六,带两个人去,快点解决!”
“得嘞!”那个叫老六的刀客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同伙,脱离战圈,狞笑着朝苏夜扑来。
“小子,算你倒霉,看到了不该看的!”老六挥刀就砍,刀光直劈苏夜脖颈,毫不留情。
另外两人也从左右包抄,封住苏夜退路。
那柳随风见状,急声喊道:“那位朋友快跑!”他想救援,却被蒙面首领死死缠住,自身难保。
苏夜看着劈来的刀光,叹了口气。
“我就想安静地走个路。”他嘀咕道,“怎么到哪儿都有人找死?”
他站在原地,动都没动。直到刀锋距离他头顶不足一尺,他才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对着那刀刃,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脆悠扬的响声,仿佛敲击玉磬。
老六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溅!那柄精钢打造的弯刀,竟如同脆弱的琉璃,从被弹中的那一点开始,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咔嚓”一声,碎成数十片,四散飞溅!
老六本人更是如遭重击,口一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一块岩石上,软软滑落,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
左右包抄的两人刀已砍到一半,见此情景,吓得魂飞魄散,想收刀后退,却已经来不及。
苏夜左右手同时伸出,食指各弹一下。
“叮!叮!”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脆鸣。
那两人的弯刀同样寸寸碎裂,人也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空地上的厮,骤然停顿。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看着那个依旧站在原地、连背篓都没放下的青衣年轻人,以及地上三个昏迷不醒、刀碎人伤的血刀寨刀客。
蒙面首领独眼中(他蒙面,但露出的右眼)充满了惊骇。老六是他手下好手,已是后天巅峰,竟然被对方一手指弹碎了刀,震飞出去?这……这是什么武功?!
柳随风和剩下的青云剑派弟子也惊呆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置信的震惊交织在一起。
苏夜拍了拍手,仿佛弹掉了灰尘。他看向蒙面首领,语气平淡:“现在,能让我过去了吗?还是说,你们也想试试?”
蒙面首领喉咙滚动,握刀的手心全是冷汗。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这年轻人看似普通,实则是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恐怕是传说中的宗师,甚至更高!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蒙面首领声音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过路的。”苏夜重复道,“再说一遍,让开。”
蒙面首领眼神闪烁,心中挣扎。到嘴的肥肉(镖车)就这么放弃?他不甘心!可眼前这人的实力……他咬咬牙,忽然厉声道:“一起上!先宰了这小子!他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
他试图用人数优势来壮胆,同时自己却悄悄后退了半步。
剩下的七八个蒙面刀客面面相觑,有些犹豫,但迫于首领积威,还是发一声喊,挥刀一起扑向苏夜!刀光霍霍,从四面八方罩下。
柳随风惊呼:“朋友小心!”
苏夜摇了摇头。
“冥顽不灵。”
他抬起右脚,轻轻在地上一跺。
“咚。”
声音不大。
但以他落脚点为中心,一股无形的震荡波瞬间扩散!
所有扑向他的蒙面刀客,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且高速震颤的墙壁,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人在空中便狂喷鲜血,手中弯刀扭曲变形,落地后滚作一团,筋断骨折,哀嚎一片。
只剩下蒙面首领还站在原地,但他握刀的手在剧烈颤抖,独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他看得清楚,对方只是跺了跺脚!跺了跺脚啊!自己七八个精锐手下就全废了?!这本不是武功!这是妖法!
苏夜看向他,迈步走了过去。
蒙面首领吓得连连后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别过来!我……我可是血刀寨三当家!我们大当家是宗师高手!你……你得罪我们血刀寨,不会有好下场!”
“血刀寨?没听过。”苏夜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过了他手中那柄鬼头刀。
蒙面首领本不敢反抗,任由刀被拿走。
苏夜掂了掂刀,摇摇头:“刀也一般。”说着,双手握住刀身,轻轻一掰。
“咔嚓!”
精铁打造的鬼头刀,如同朽木般,被他掰成了两截!
随手将断刀扔在地上,苏夜看着面如死灰的蒙面首领,淡淡道:“回去告诉你们大当家,以后这片地方,我路过。让你们的人,眼睛放亮点,别再来烦我。不然,我不介意去你们山寨,也跺跺脚。”
“是……是是是!”蒙面首领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转身就想跑。
“等等。”苏夜叫住他。
蒙面首领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哭丧着脸:“大……大侠还有何吩咐?”
“把地上这些人都抬走,别在这儿碍眼。”苏夜指了指地上那些昏死或哀嚎的手下,“还有,青云剑派的人,我保了。再敢打他们主意,你知道后果。”
“明白!明白!”蒙面首领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招呼还能动的几个手下,连拖带拽,将伤员抬起,仓皇逃离了山谷,连那辆装着镖货的马车都顾不上了。
转眼间,山谷里只剩下苏夜、柳随风等青云剑派弟子,以及那辆镖车。
柳随风强撑着伤势,走到苏夜面前,深深一揖,感激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青云剑派柳随风,铭记于心!不知前辈高姓大名,他必当厚报!”
其他弟子也纷纷行礼道谢,看向苏夜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感激。
苏夜摆摆手:“顺手而已。我叫苏夜。你们伤势不轻,赶紧处理一下吧。”
柳随风这才想起同门伤势,连忙让还能动的师弟们给伤者包扎止血。他自己也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肩头的伤口。
“苏前辈,”柳随风再次拱手,“此番若非前辈出手,我等师兄弟恐怕已遭毒手,镖货亦将不保。此恩如同再造。前辈这是要去往何处?若顺路,我等愿护送前辈一程,聊表心意。”他虽然看出苏夜实力深不可测,本不需要他们护送,但这是表达感激和结交的态度。
“回天启城。”苏夜道,“你们呢?”
“巧了!”柳随风眼睛一亮,“我们也是押送这批药材回天启城,交付给‘济世堂’。前辈若不嫌弃,可与我们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他心想,有这位神秘高手同行,剩下的路程绝对安全无虞。
苏夜看了看那辆镖车,又看了看这些伤痕累累的年轻人,想了想,点头:“行吧。不过我要走快点,你们跟得上就跟。”
“没问题!”柳随风大喜,“师弟们,赶紧收拾一下,轻伤者驾车,重伤者上车,我们即刻出发,护送苏前辈回天启!”
众弟子连忙行动。很快,队伍重新整顿好。镖车由两匹马拉动,重伤的弟子躺在车里,柳随风和另外两个轻伤弟子骑马护卫在侧。
苏夜依旧背着背篓,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脚步看似不快,但柳随风等人需要策马小跑才能跟上,心中对苏夜的修为更是惊叹。
一行人走出黑风峡,上了官道,朝着天启城方向行进。
路上,柳随风试着与苏夜交谈,态度恭敬。苏夜偶尔回应几句,大多时候只是听着。从柳随风口中,苏夜得知青云剑派是天启城附近一个中等规模的武林门派,以剑法轻灵著称。这次是接了济世堂的委托,护送一批从西南采购的珍贵药材回天启,没想到被血刀寨得了消息,半路截。
“血刀寨是盘踞在这一带的山匪,据说有三位当家,大当家‘血刀’厉天雄是宗师高手,二当家、三当家也都是先天巅峰,麾下亡命之徒数百,经常劫掠商旅,官府几次围剿都未能除。”柳随风心有余悸,“这次若不是遇到前辈,我们……”
苏夜不置可否。什么血刀寨,他本没放在心上。倒是柳随风提到的“济世堂”,让他想起了天启城那个独臂掌柜莫忧。济世堂似乎是天启城最大的药铺之一,不知道跟莫忧有没有关系。
队伍行进速度不慢,傍晚时分,已经能看到远处天启城巍峨的轮廓。
“前辈,前面就是天启城了。”柳随风指着前方,“不知前辈入城后,落脚何处?我等先将镖货送到济世堂交割,随后便去禀明师门,定要重重酬谢前辈!”
“不用酬谢。”苏夜摆摆手,“我自有去处。就此别过吧。”
说完,他也不等柳随风回应,脚步微微加快,身形几个闪烁,便消失在官道的人流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柳随风等人愣在原地,望着苏夜消失的方向,怅然若失。
“柳师兄,这位苏前辈……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一个师弟感叹道。
柳随风点点头,郑重道:“记住苏前辈的恩情和模样。后若有机会再见,定要报答。走吧,我们先去济世堂。”
夕阳下,青云剑派的镖车,缓缓驶向天启城的城门。
而苏夜,早已混入进城的人流,背着药篓,晃晃悠悠地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他的度假,似乎又要回到熟悉的起点。
但这一次,怀里多了蚀心蛊的解药,背篓里多了百草谷的药材和百花酿。
不知道莫忧看到解药,会是什么表情。
苏夜嘴角微翘,有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