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哪能摆在明面上讲?
灵堂开祭时自己还得去挤两滴眼泪呢,
“陆永瑜,再这样闹下去,我看谁敢替将军帮的太公扶棺!”
陆文冬这时才缓缓开口,
“三 失至亲,孝心可嘉。”
他嘴角扯出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
在自己眼前扮孝子贤孙?
“万先生,今夜恐怕不是谈事的时候。”
“无妨,无妨。”
万先生费力将陆永瑜拉到一旁,
只低声说了一句,她便骤然安静,
“钱不想赚了?”
新界各族向来,
陆永瑜虽有权继承陆太公的财产,
却承接不了他在村中的地位,
祠堂的门槛,她是跨不过去的,
按理说万先生也不够资格,
但因他是爷,
众人便也睁只眼闭只眼。
“出了这样的事,实在遗憾。”
万先生语气沉痛,
他是真心疼——
为这投入太多心血,
眼看就要收成,
偏在节骨眼上横生枝节,
“如今陆家村,该是三位主事人了吧。”
万先生瞥向座次,
竟是陆文冬这年轻人坐在正中,
“敢问村长是……?”
陆永华笑呵呵抢道:“当然是文冬啦,他最醒目,他不坐谁坐?”
“是啊,文冬众望所归。”
陆九公心里虽有些疙瘩,
却忌惮这年轻人手段阴狠,
不愿此时再生 ,
便跟着点头,
“没错,文冬深得人心。”
“恭喜恭喜。”
万先生拱手:“东哥,咱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丁权的事,还继续推进么?”
“继续!”
陆九公急不可耐地嘴,
“有钱是傻子。”
陆文冬不动声色地瞥了陆九公一眼,
这人一直坐冷板凳不是没道理——
既不懂分寸,又贪小利。
“万先生,我们乡下人简单,有财路自然想走。”
“若是方便,可否请您讲讲先前的章程?”
陆九公与陆永华的注意力也全然聚焦于这场谈判。
过去他们始终游离于权力中心之外,从未有机会深入接触这类核心事务,唯有在宴请陆永富等人时,才能偶尔捕捉到几句零碎的风声。
“若条件不满意,此事便作罢。”
“呵。”
万先生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怪不得将话语权交予陆文冬这个年轻人——陆九公这二人,实在藏不住半分心思,情绪全写在脸上。
“条件其实简明,”
他缓缓开口,“我方将全额承担收购丁权及后续物业开发的一切资金。”
“为确保建筑品质,所有建材都会向上市公司采购。”
“分成比例,七三。”
“什么?”
陆九公猛地从椅上弹起。
“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九公,谈事情要沉得住气。”
陆文冬对他这般动辄表演的作态略显不耐。
一把年纪却如孩童般浮躁,实在不合时宜。
“我们是在谈生意,不是吵架。”
他语调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陆九公低哼一声坐下,嘟囔道:“我也是替乡亲们争利益……”
“七三分成,绝无可能。”
陆文冬转向万先生,
“万先生,今时不同往。”
“如今所有手续齐备,前路已无障碍,随时可以动工建楼。”
“太公他们与您有旧交情,我们却没有。”
“要想让村里人心服,您还得再让一步。”
陆九公忍不住悄悄瞥向万先生。
港府即将终止丁屋政策的消息早已传开,这意味着新界未来的丁权只余眼下这几十万份,错过此次,再无机会。
“这倒让我为难了。”
万先生既未立刻答应,也未直接回绝。
“眼下时机确实微妙。
三位看这样如何?”
“等通讯恢复,我先请示老板,明我们再约时间细谈?”
“可以。”
陆文冬微微一笑。
“涉及资金,慎重些是应该的。”
万先生暗自讶异。
这年轻人虽岁数不大,却沉稳得超出预期。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旁边难掩失落的陆九公二人,这才略略颔首。
“那么今暂且如此,各位也早些休息。”
“唉,今天真是不凑巧。”
待万先生离去,陆文冬才走到陆九公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猛虎初出山林,带着凛冽的寒意。
“九公,凡事都有规矩。”
“方才的事我只当没发生,下不为例。”
“听明白了吗?”
陆九公被那眼神慑得背脊生寒,心底后怕泛起,低声应道:“明白。”
“听不见。”
“明白!”
陆九公咬了咬牙,“村长,往后您不开口,我绝不话。”
“最好记住你的话。”
陆文冬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新官上任,总要立几分威信。
若陆九公再倚老卖老、不识分寸,也该让他尝点苦头了。
“这小 ……”
陆九公有种上了贼船的恍惚。
太公在时,至少面上还维持着几分客气;这小子竟连半点情面都不留?
“永华,你到底站在哪边?”
“九公,当然是您这边了。”
陆永华咧开嘴,笑得憨厚。
“我一直是跟着您做事的嘛。”
“得了,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走吧,还有一大堆事要忙。”
倘若视线可以化作利刃,万先生此刻早已被陆永瑜凌迟了千百遍。
酒店的套房内,陆永瑜抄起软枕,一下又一下地砸向那个毫不躲闪的男人。
“万山,你这缩头乌龟!吸血的蚂蟥!没胆的废物!”
“我当初真是鬼迷心窍,才会跟了你!”
“如果能让你好受些,随你怎么闹。”
万山太熟悉枕边人的脾性,深知她此刻的暴怒并非源于陆太公的离世,而是对前途未卜的深深恐惧。”但你必须明白,眼下我们面对的,是数百亿甚至上千亿的盘子。
对方随时可以一脚把我们踢出局。”
“绝不可能!”
陆永瑜猛地停下动作,口起伏,“那群土包子懂什么?”
万山沉默了片刻。
那个叫陆文冬的年轻人,总让他有些捉摸不透。”陆文冬……到底是什么底细?”
“喂不熟的白眼狼罢了。”
陆永瑜语气冰冷,“说是三叔在外头的野种,天晓得是真是假。”
“我在说正经事。”
万山正色道,“他们恐怕还不清楚,我们已经骑上了虎背,只能前进,无法后退。
第一期工程万事俱备,随时可以动土。
有了第一期,自然会有第二期、第三期……光是第一期,按五百个单位估算,市值至少五十亿起步。
面对这样规模的生意,我需要你保持冷静。”
“我一直很冷静。”
陆永瑜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你放心,没有你的资金注入,他们怎么打通那些关节?倒是陆九公那个老不死……”
她最恨的其实是陆九公,恨他如此急切地倒向陆文冬,简直是狼心狗肺。
万山的想法却不同。
他踱步到落地窗前,眺望着窗外瑰丽的维多利亚港。
海面波光粼粼,美中不足的是此地禁燃烟花。
可新界不同。
“记得去年中秋,你父亲曾筹办过一场烟花盛会。”
他转过身,“别处不行,但你们的地界可以。
知道为什么吗?”
他顿了顿,“事在人为。”
“你究竟什么意思?”
陆永瑜骨子里仍是个村妇,若非顶着陆太公女儿的名头,她本攀不上万山这位华尔街归来的精英。”别跟我兜圈子,把话说明白。”
“好,我从最理性的角度为你分析。”
万山心平气和地请她坐下,又递去一杯红酒顺气,“倘若将港岛的楼市比作股市,眼下正处在强劲的上升通道。
谁都青睐处于上升期的资产,这你清楚。
依照港岛律例,预售楼花能回笼三成资金,余款既可分期支付,也可待楼盘落成后再办理按揭,对不对?”
陆永瑜似乎听懂了,脸色骤然苍白。”你是说……他们真能甩开我们单?可丁权明明在我们手里!”
“更正一下,”
万山语气严肃,“丁权是在陆国集团手里,并非你我私人所有。
他们也有份的。”
陆国集团是陆家村的集体产业,一旦陆文冬被正式推举为村长,他便将成为集团的实际掌控者。
想到此处,陆永瑜心头涌起强烈的不甘与愤恨——为何自己不是男儿身?否则,这村长之位本该是她的囊中之物。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便宜了那群……”
陆永瑜又焦躁起来,享受过泼天富贵后,她再也无法忍受重回粗鄙村妇的生活,“你这么聪明,快想想办法啊!”
万山心中其实比她更急。
新界这门营生向来稳妥,利润丰厚,比更叫人安心。
他自然舍不得放手。
“好处总不能一个人占尽。”
万山在窗前站了许久,也没瞧见烟花绽开,只得回过身来。
“我们有我们的长处。”
“同我们联手,一边开发,一边收拢丁权,才能把利益做到最大。”
“不错。”
陆永瑜跟在万山身边这些年,没亲身做过也见识过不少,便接话道:
“那些人手头紧,若没有你的资金撑腰,后续收丁权的事他们本做不下去。”
“要不……我们自己找人去收?”
万山却反问:“你的面子够用吗?”
“喂,要不要这么直接?”
陆永瑜泄了气,瘫进沙发里,此刻的她显得格外无力。
万山走近,伸手搭上她的肩。
“有多大本事,端多大饭碗。”
“你想想,连四大地产商进新界,都得来陆家村找帮手。
单靠我们,怎么吃得下?”
整个新界二十七乡,村落六百三十有余,陆家村是其中最大的一支。
没有它牵头,别想镇住那些乡里人——这也是陆太公当年敢创办陆国集团的底气。
万山声音低缓:“你安心把丧事办好,其他的,我来安排。”
祠堂里,陆文冬正在敬香。
蛇无头不行,村长之位空悬,总得有人顶上。
三房的陆天明满脸掩不住的兴奋。
光耀门楣——他从未想过三房能有今天。
“好。”
见陆文冬上完香,陆九公率先拍起手来。
“文冬,仪式简陋了些,没办法,外面还挂着孝呢。
后补上。”
“要紧的是乡亲们满意。”
陆文冬转身看向众人。
村长?
他淡淡一笑。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与诸位共勉。”
“好!”
众人纷纷鼓掌。
“村长讲话就是不一样,不愧是留过洋的。”
“文冬,接下来怎么走?大伙可都等着你拿主意呢。”
陆九公终究放不下面子,仗着年长辈分高,仍不直接称呼村长。
“城里人天天鱼翅漱口,乡亲们也想尝尝滋味啊。”
“那就捞。”
陆文冬心头盘算过不少生意,但对此时的他而言,最直接的还是地产。
港岛因有红筹托市,楼市正热,买到便是赚到,但凡凑得出首付的人都在抢房。
他估算过,自己应当还能赶上最后一波,甚至是最疯狂的那段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