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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爸爸颤巍巍地伸出手,摸向我的脖颈。
那里没有一丝温热,没有任何搏动。
爸爸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把手缩回去,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里。
妈妈捡起着红色羽绒服冲过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起我的胳膊想把我拉起来:
“闺女,别睡了,地上凉!”
“你看,妈妈给你带新衣服来了!”
她想把我的胳膊塞进袖子里,用力去掰我的肘关节。
“咔吧——”
一声清脆的脆响,像枯的树枝被生生折断。
妈妈的动作僵住了,她惊恐地看着我那条以诡异角度扭曲的手臂。
“啊——!!!”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妈妈疯了一样把羽绒服裹在我身上。
“姜禾,你别吓妈妈!妈妈不考验你了!”
“咱们家有钱!咱们家没欠债!那五百万是骗你的!”
我就飘在他们头顶。
看着妈妈为了给我穿衣服,把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都磨破了皮。
看着爸爸像个疯子一样,跪在地上把散落的雪捧起来往我脸上搓,试图把那张青紫的脸搓红。
我好想告诉他们,别费劲了。
“爸,妈,我不冷了,真的。”
“那件羽绒服别给我穿了,我胳膊断了,穿进去也不好看。”
可惜,他们听不见。
周围晨练的人围了上来。
有人认出了爸爸:
“这不是那个欠了一屁股债的老姜吗?”
“他女儿怎么死在这儿了?”
这句话刺破了爸爸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猛地抬起头,眼球发红:
“滚!都给我滚!我没欠债!”
“我有钱!老子有的是钱!”
他手忙脚乱地从内兜里掏出支票本和黑卡。
“救救我女儿!谁能救救我女儿!”
“我给他一百万!不,一千万!”
风吹过,支票从他手里滑脱,打着旋儿落在了我身上,正好盖住了我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突然,一阵风把我的衣襟吹开了。
那件破旧的棉袄里,掉出来一个被层层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那是妈妈小时候给我缝的荷包。
爸爸颤抖着手,捡起荷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遗书。
只有一沓皱皱巴巴的记账本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
1月1,捡瓶子卖了3块5,给爸爸买烟。
1月15,发传单赚了60,存起来还债。
1月20,加班费200,存起来还债。
目前距离还清五百万,还差479万8千367元……
而在最后一张纸条上,字迹潦草,沾着涸的血迹:
爸、妈,对不起。
这具身体太不争气了,撑不到还清债务的那一天了。
如果可以卖的话,就把我的器官卖了吧。
希望能帮家里……多还一点。
“呕——”
爸爸看着那张带血的纸条,突然张大嘴,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红色的血雾,洋洋洒洒地喷在了我那件破棉袄上。
很快,几辆印着私立医院徽章的急救车呼啸而来。
爸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揪住为首的那个王院长:
“快!给我用最好的药!”
“上ECMO!上呼吸机!”
“不管花多少钱,把她给我弄活过来!”
他疯了一样把那张揉皱的支票往王院长的白大褂口袋里塞。
王院长看了一眼雪地上那个僵硬扭曲的身影,甚至没有打开急救箱。
他悲悯地看了爸爸一眼,伸手推开了那张支票。
“姜总,别闹了。”
“如果我现在给她做心肺复苏……”
王院长顿了顿,残酷而专业地指了指我满是冰霜的口:
“按压下去,她的骨会像脆冰一样直接碎掉的。”
“给她……留个全尸吧。”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爸爸试图用金钱逆天改命的幻想。
爸爸的手无力地垂下,支票飘落在泥水里,被一只脚印狠狠踩进烂泥。
原来,在他引以为傲的金钱帝国里,也有买不到的东西。
比如后悔药。
比如女儿的一口气。
警笛声紧接着响彻公园。
几名警察大步走来,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
一个穿着破烂工装的男人,正试图给私立医院的院长塞支票;
一具蜷缩冻死的尸体;
还有那张触目惊心的、沾着血的“卖器官还债”清单。
察立刻上前控制现场,例行公事地要求查验身份证。
“身份证拿出来!死者是什么人?这欠条是怎么回事?”
爸爸颤抖着手,从破衣服的夹层里掏出了那张金光闪闪的身份证。
为首的老刑警接过身份证,在警务通上一刷,眉头瞬间皱紧了。
他反复比对了身份证上的信息和眼前这个一身泥污的男人,眼神从困惑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姜振国?你是那个上市公司的姜振国?”
老刑警愣住了,他看了一眼爸爸,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我,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是她父亲?”
“你开着几百万的车,住着大别墅。”
“却骗你女儿欠了五百万?她在零下十几度的天去捡瓶子还债?”
旁边做记录的年轻警员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们这是诱导性自!是精神虐待!”
“跟我们走一趟吧!”
警察拿出了银色的手铐,走向爸爸。
我在旁边彻底急了。
灵魂状态的我,疯了一样冲过去,张开双臂挡在爸爸身前,试图推开那些警察。
“别抓我爸!警察叔叔,你们搞错了!”
“是我自己笨,是我自己赚不到钱,不怪爸爸!”
“爸爸是为了我好,他是为了锻炼我的狼性……”
“求求你们别抓他,他身体不好,他肩膀还疼呢……”
我拼命地解释,拼命地想要维护他们。
哪怕我死了,我也本能地不想让他们因为我而惹上麻烦。
哪怕你们骗了我,我也舍不得怪你们。
就在这时,一名去调取周边监控的女警走了回来。
“队长,查清楚了。”
女警的声音冷得掉渣,她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妈妈,眼神里充满了厌恶:
“昨晚十一点十八分,死者在那个电话亭。”
“拨出了最后一通电话。”
这几个字,如同五雷轰顶,直接劈在了妈妈的天灵盖上。
所有的记忆在这一刻回笼。
她想起来了。
想起了自己在麻将桌上的嘲笑,想起了那个为了赢五百块赌资而亲手挂断的电话。
那是女儿求生的最后一绳索啊!
却被她亲手,用一把剪刀,狠狠剪断了。
“啊——!!!”
妈妈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
“我接了……我接了啊!”
“我不是故意挂的!我以为她在骗钱!我以为她在演戏!”
妈妈跪在地上,左右开弓,狠狠地扇自己耳光。
“啪!啪!啪!”
每一巴掌都用尽了全力,嘴角很快流出了血,脸颊瞬间肿起。
“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姜禾!你再打一次好不好?妈妈求你了!”
“妈妈这次一定接!妈妈不打麻将了!妈妈不考验你了!”
“我不挂电话了……你别死……你别死啊!”
她瘫在地上,双手抓着那件女儿穿不进去的红色羽绒服,哭得肝肠寸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