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晨光透过窗纸，驱散了屋里最后的阴影，却驱不散那股凝固在空气里的血腥味。
李小峰站在门框边，用指甲抠着那块已经涸的暗红色血渍。血渗进了木头的纹理，和木头本身融为一体。抠不掉了。就像昨晚发生的一切，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再也洗不掉。
张云娘已经刷完了院子，她把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土都铲掉，换上了新土。可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失魂落魄地坐在灶台前，一动不动。
李云龙靠在炕上，一夜未睡。他的伤口在疼，但远不及心里的煎熬。他看着自己的儿子，那个还带着稚气的侧脸，一夜之间变得坚硬而陌生。
屋子里，那颗狰狞的猪头和两条巨大的后腿还摆在墙角，散发着生肉的气息。这泼天的富贵，如今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李小峰放弃了。他收回手，指甲缝里全是暗红色的木屑和血末。
他转过身，沉默地走到水缸前，舀起一瓢冷水，大口大口地灌下去。冰冷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燥热的火。
“吃饭吧。”张云娘终于动了，她的嗓音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她从锅里盛出早就热好的肉和米饭。还是那头猪王身上的肉，用清水煮的，只放了点盐。
她把碗推到李小峰面前。
李小峰看着那碗里冒着热气的白肉，肥瘦相间，曾经是让他垂涎欲滴的美味。可现在，那肉的纹理，让他想起了被短匕划开的肚皮。那油脂的香气，让他想起了铁烙铁砸碎人头时溅出的温热液体。
胃里一阵翻腾。
他没有动。
张云娘又把另一碗递给李云龙。
李云龙接了过来，却没有吃。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个家，在一顿饭的时间里，从天堂掉进了。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李小峰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母亲那张写满恐惧和泪痕的脸，又扫过父亲那张布满伤痛和凝重的脸。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爹，娘。”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得走了。”
“啪嗒。”
张云娘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她猛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事情。
“走？去哪？小峰，你说什么胡话！”
李小峰没有理会母亲的惊慌，他的视线牢牢锁在父亲李云龙的脸上。
“我必须走。”
李云龙布满血丝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去哪里。这个老猎人，在儿子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就想通了所有关窍。
他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裂的嘴唇里挤出三个字：“想好了？”
“想好了。”李小峰点头。
“不行！我不同意！”张云娘终于反应过来，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我们是一家人！出了事，一起扛！你去哪？你能去哪！”
“娘。”李小峰反手握住母亲冰冷的手，“你听我说。”
“村里丢了两个人，这事瞒不住的。邻村的，还是镇上的混混，总会有人找来。官差早晚会到。”
他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这个家唯一的侥幸。
“我走了，你们就安全了。”
“什么叫你走了我们就安全了！”张云娘的眼泪决了堤，“你走了，你让我们怎么活！”
“官差来问话，”李小峰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的事，“你们就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李云龙的身体猛地一震。
张云娘也愣住了。
李小峰抽回自己的手，开始在屋里踱步，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
“你们就说，我贪图这头猪换来的钱，跟家里起了争执。昨晚这两个人，是来找我销赃的同伙，我们因为分赃不均，起了内讧。”
“我失手了他们，心里害怕，就卷了剩下的猪肉和家里的钱，跑了。”
他每说一句，张云娘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样一来，我就是唯一的凶手。人，潜逃。官府要抓的人，只有我一个。”
“而你们，”他停下脚步，看着自己的父母，“你们只是被不孝子连累的苦主。顶多被盘问几天，吃些苦头，但性命无忧。家，还能保住。”
“胡说！你这都是胡说！”张云娘扑上来，捶打着儿子的膛，“我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儿子！我怎么能把你往火坑里推！”
李小峰任由母亲捶打，他一动不动。
“娘，你以为这是在村里打架斗殴吗？”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严厉，“这是两条人命！”
“我若留下，我们家就是知情不报，窝藏凶犯！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谁也跑不掉，都得去给那两个贼人偿命！”
“你愿意看着爹，看着你，都跟我一起上绞架吗？”
最后这句话，像一针，刺破了张云娘所有情绪的防线。她捶打的动作停了下来，整个人瘫软在儿子怀里，放声大哭。
李云龙拄着木棍，挣扎着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升起的太阳，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了眼。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苍老而疲惫。
“他说的……是对的。”
这几个字，宣判了这个家的命运。
张云娘的哭声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李小峰扶着母亲坐下，然后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他没有拿换洗的衣服。
他走到墙角，用藤条将那两条巨大的猪后腿和那颗猪头重新捆好。这是他逃亡路上的资本，也是他留给这个家的“罪证”。
他又走进里屋，从床底拖出了那个狭长的木匣。李云龙看着他的动作，嘴唇翕动，却没有阻止。李小峰将那柄暗沉的长刀连着刀鞘，一同绑在了背囊上。
他做完这一切，走到炕边，从炕席底下摸出了一个油布包。里面是这个家所有的积蓄，十几块沉甸甸的银元。
他把布包塞进了父亲的手里。
“爹，钱你收好。买药，修房子。”
李云龙抓着那个布包，手抖得厉害。
“你……你身上不带点？”
“我卖了肉就有钱了。”李小峰的回答简单直接。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简陋的屋子，昏暗的灯火，相依为命的父母。
这里，曾是他世界的全部。
从今天起，他要亲手毁了它，才能保住它。
他背起那上百斤的猪肉，巨大的重量压得他身体微微一沉。他又拿起那捅火的铁烙铁，别在了腰间。
他走向大门。
“小峰！”张云娘哭喊着，想要追上来，却被李云龙一把拉住。
“让他走！”李云龙吼道，眼眶里一片赤红。
李小峰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栓上。
“小峰……”
是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小峰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回头。
“活下去。”
李小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拉开门栓，推开了门。
清晨的阳光涌了进来，照亮了他脚下的门槛。那上面，一道暗红色的血渍，在阳光下，顽固地刺着他的眼睛。
李小峰抬起脚，朝着那道门槛，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