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挂钟时针慢慢滑向数字2。
以往这个时间,妈妈总会准时走进我的房间,为我翻身、擦身体,按摩,防止肌肉进一步萎缩和长出褥疮。
2
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三年如一。
爸爸的声音打破了卧室里的死寂:“你不去给寂寂翻个身吗?时间到了。”
我飘在他们床尾,看着妈妈背对着爸爸。
黑暗中,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紧紧闭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良久,她才开口:“我不去了。”
“什么?”爸爸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不去了!”
妈妈猛地翻过身,声音陡然拔高。
“三年了!整整一千零九十五个夜晚!我哪天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晚上两个小时就要起来一次,给她翻身,给她按摩,给她擦洗。”
“我是人,不是铁打的机器!我也想睡一个好觉,就一个晚上,哪怕只有一个晚上,不行吗!”
她的声音从最开始的尖利,到后面渐渐变成了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爸爸沉默了。
我看到他抬起手,似乎想去安抚妈妈,但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
他比谁都清楚,妈妈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这三年来,妈妈的世界里只剩下我。
她放弃了自己所有的爱好和社交,曾经那个喜欢去听评弹、喜欢约上三五好友打一下午麻将的优雅女人,变成了一个终围着病床打转、眼神里只剩下疲惫和麻木的妇人。
她的双手,因为常年给我按摩、擦洗,变得粗糙不堪,甚至长出了薄茧。
“建业,我真的撑不住了。”
妈妈的哭声越来越小,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耗了。我只要一闭上眼,就看到各种账单在我眼前飘。”
“医院的、药店的、请专家会诊的,我们家早就被掏空了。小川为了这个家,为了他妹妹,把自己成了什么样子?”
“他才二十六岁啊!他那个女朋友,多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散了。现在他还要卖掉唯一的婚房,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不能为了一个已经没有希望的人,把另一个也彻底推进火坑里啊!”
爸爸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将哭得浑身发抖的妈妈揽进怀里,用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
“睡吧。”
他说,声音里是无尽的苍凉。
“是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们,好好睡一觉吧,天塌下来,还有我顶着。”
妈妈在他怀里,哭声渐渐平息,变成了细微的抽噎,最后,或许是哭累了,她沉沉睡了过去。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
爸爸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地盯着天花板。
我心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庆幸。
真好。
妈妈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爸爸也可以暂时卸下肩上沉重的担子,喘一口气了。
这或许,是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也是唯一一件,好事。
3
一夜过去,我的身体已经变得有些僵硬,皮肤也泛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
嘴角的笑意还凝固着。
客厅里静悄悄的。
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九点。
我有些恍惚,记忆中,自从我出事以来,家里的早晨从未如此安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