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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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5

坠落的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玫瑰的刺扎进皮肤,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血液从鼻腔、嘴角、眼眶缓缓渗出,视野逐渐被红色浸染。

我最后看到的,是顾砚辰那双猛然收缩的瞳孔,里面倒映着我支离破碎的样子。

真奇怪,我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却在濒死前感到一丝报复的快意。

“瑰黎!”

顾砚辰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带着撕裂般的惊恐。

他推开怀里的人,冲向我倒下的地方,

跪在玫瑰花丛中试图将我抱起来,手却颤抖得厉害。

“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他吼道,声音里满是慌乱。

四周的尖叫声、议论声、闪光灯咔嚓声混杂在一起,场面彻底失控。

那些受邀前来见证“顾太太选择”的名流们,此刻成了这场死亡直播的观众。

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灵魂似乎正在脱离这副残破的身体。

我看到顾砚辰抱着我,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

看到他脖颈处那些吻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看到他昂贵的西装被我的血染成深红。

多讽刺啊。

十六岁那年,他把我从黑暗中救出来,给了我家和希望。

三十岁这年,他亲手将我推回,看着我以最惨烈的方式离开。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最后的意识里,我想起了那个锆石戒指,

想起他为我戴上时眼里的光,想起他说“别人有的我们瑰黎也一定要有”。

顾砚辰,现在,我什么都不要了。

包括你。

意识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浮沉。

我以为死亡会是终结,却没想到还会再次醒来。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熟悉,眼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

我转动眼珠,看到点滴瓶里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流入我的身体。

“她醒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喊道。

很快,几个医生护士围了过来,检查我的瞳孔、心跳、血压。

我像个破碎的玩偶任他们摆布,一言不发。

“许小姐,你从六楼坠落,多处骨折,内脏出血,脑部有血块,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主治医生语气严肃,

“但你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不仅是因为这次坠楼,还有长期营养不良、激素紊乱和精神药物的滥用。”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天花板。

医生叹了口气:“你需要长期治疗和康复,心理预也必不可少。”

门被轻轻推开,顾砚辰走了进来。

几天不见,他憔悴了许多,眼下乌青,胡茬也没刮。

他看到我醒了,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床边。

“瑰黎……”他伸手想碰我,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这是我爱了十四年,恨了四年的男人。

我曾经以为他是我的全世界,现在却发现,我的世界早就在他的冷漠和背叛中崩塌了。

“放我走。”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涩而虚弱。

顾砚辰的表情僵住了:“什么?”

“离婚。”我继续说,每个字都用尽全力,“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自由。”

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转为愤怒,又强压下去:

“瑰黎,别闹了。你现在需要好好治疗,我会请最好的医生,等你好了我们……”

“我好了也不会回到你身边。”我打断他,“顾砚辰,我不爱你了。”

这句话终于说出口,像是一道咒语被解开。

十四年的爱恋,四年的煎熬,在这一刻化为灰烬。

顾砚辰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你以为离婚那么容易?我们的财产、公司、人脉都纠缠在一起。而且,瑰黎,你没有家了,你只有我……”

“那就法庭见。”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现在,请你出去。”

顾砚辰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后,我才让眼泪流出来。

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解脱。

接下来的子,我被困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顾砚辰安排了保镖守在门口,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监视。

我的手机被收走,无法与外界联系,成了一个真正的囚徒。

顾砚辰每天都会来,有时带着昂贵却冰冷的补品,有时只是沉默地坐在床边,看着我,

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我从不看他,也不与他说话,只是盯着窗外那方被窗框切割的天空。

沉默是我们之间唯一,也是最后的屏障。

6

直到那天。

那是一个沉闷的下午,空气湿重得仿佛能拧出水。

顾砚辰推门进来时,脸色是一种异样的惨白,眼眶通红,下颌线绷得死紧,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击打过,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狰狞。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旧款手机,指节用力到泛青。

他挥手让护工出去,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和令人窒息的寂静。

“瑰黎……”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他走到我床边,试图抓住我的手,被我僵硬地避开。

他僵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收回,

而是将那个旧手机重重放在我床边的柜子上,屏幕朝上,亮着,停留在一条短信界面。

发信人是一个我没有备注却永生难忘的号码,我的继妹。

收信人是我的继父。

时间是我被关进地下室的那个夜晚的前二十分钟。

短信内容简单、恶毒,每一个字都淬着毒汁:

「爸,机会难得,顾砚辰不会管她了。你当年没尝到的,今晚补上。记得拍清楚点,我要用。完事了老地方拿钱。」

下面附着一张偷拍的、我在地下室角落蜷缩的照片。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整个人不受控地颤抖。

顾砚辰“噗通”一声跪在了我的病床前。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将我尊严踩在脚下的男人,此刻像一条被抽去脊梁骨的狗,浑身颤抖。他不敢碰我,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沿,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对不起……瑰黎……对不起……我看了她的旧手机备份……我查了那晚的通讯记录……我竟然……我竟然……”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悔恨几乎要将他撕裂,

“我挂了你电话……我骂你撒谎……我把你丢在那里……我……”

他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破碎而癫狂:

“了他们……我要了他们!我现在就去!”他作势要起身,却被我冰凉的目光钉在原地。

“然后呢?”我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没有起伏,像是在讨论天气,

“用你的方式,表演你的‘悔恨’和‘深情’,再把自己变成人犯,让我余生都活在你的‘牺牲’阴影里?顾砚辰,你的戏,还没演够吗?”

他像是被狠狠掴了一巴掌,怔怔地看着我。

“你的悲痛,你的愤怒,你想‘浪子回头’的冲动,”

我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甚至令人作呕。那晚之前,你无数次的背叛、侮辱、精神凌迟,难道就比‘强暴’好多少吗?”

“不是的!瑰黎,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我不知道她会这么恶毒,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经历了那些之后,我还那样对你……”他拼命摇头,试图抓住任何一稻草,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把一切都给你,公司、财产,我把那些女人都赶走,我……”

“赶走?”我轻轻笑了,那笑声空洞,却带着尖锐的嘲讽,

“顾砚辰,你还不明白吗?问题从来不在她们身上,而在你。是你骨子里的卑劣、贪婪、喜新厌旧,是你把对我‘无趣’人生的厌弃,转化成了对我身体的摧残和精神的践踏。你需要不同女人的新鲜感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证明自己不曾被一段长久的关系‘束缚’。你爱的从来不是具体的谁,你爱的只是被爱、被追捧、被依赖的感觉,尤其是,被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我,绝望又无力地爱着的感觉。”

我撑起还有些虚弱的身子,直视着他骤然缩紧的瞳孔:

“看着我小腹上因为人工受孕留下的针孔时,你在想什么?看着我因为激素变得浮肿走样时,你在想什么?把营养药换成避孕药骗我吃下时,你在想什么?在我们十周年纪念,拿着按照她手指尺寸定做的戒指羞辱我时,你在想什么?和她们在仓库,在卧室,甚至在电话里表演给我看时,你在想什么?!”

我的声音逐渐拔高,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必须将这沉积了太久太久的毒液悉数倾倒。

“你想的是,‘看啊,许瑰黎多离不开我,即便我这样对她,她还是像条狗一样守着顾太太的位置。’你想的是,‘真无趣,还是新人更有意思。’你想的是,‘反正她没我不行,再怎么过分,她最终都会原谅。’”

“顾砚辰,你的爱是沼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十六岁那年,你把我从一场噩梦中拉出来,我很感激。但后来,你亲手为我编织了一个更大、更华丽、更漫长的噩梦。我不再欠你了。你用十四年的时间,把那份恩情,连同我所有的爱意、青春、健康、对人生的期待,一点一点,磨成了齑粉。”

他面如死灰,跪在那里,仿佛一瞬间被抽了所有精气神。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现在,你知道了‘真相’,觉得痛苦,觉得无法承受,想要回头,想要弥补。”

我垂下眼帘,盖住眼底最后一丝可能泄露的情绪,

“太晚了。我的痛苦在你那里,从来不是感同身受的‘痛苦’,而是你此刻用来表演深情的‘道具’。你的‘浪子回头’,不过是在你的征服游戏里踢到了真正的铁板后,产生的另一种形式的自私和不甘。你不是爱我,你只是无法接受,那个曾经视你如命的许瑰黎,居然真的可以不要你了。”

我重新躺下,背对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最后的话语,清晰,决绝,再无转圜:

“收起你的悲痛和表演。我不需要你的忏悔,更不需要你回头。”

“我只要离婚,只要和你,和过去,彻底一刀两断。”

“顾砚辰,从我生命里,滚出去。”

“永远。”

身后传来他压抑到极致的、崩溃的哽咽,然后是身体滑落在地的沉闷声响。

我没有回头。

那次之后,顾砚辰整整一个多月没来找我,

再次有他的消息一在一则社会新闻里,

我的继父全身被卸成七十八块,抛在北城各处,

继妹肚子里的孩子被挖出,扔给了野狗,

而她则全身地被吊在了市中心的大楼上,

舆论再次哗然,

也许本就想被警方抓到,顾砚辰留下了很多线索,

警方据线索,没多久就找到了他。

他没有任何反抗直接认罪,

7

顾砚辰认罪的消息,是护士闲聊时不小心漏进我耳朵里的。

据说他平静得近乎诡异,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

只在被问及动机时,沉默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我的错,他该死。”

没人理解这几个字背后浸透的血泪与疯狂,除了我。

他被正式收押前,提出要见我一面。

警方征询我的意见,我拒绝了。

没什么好见的,他的忏悔、他的结局,都与我无关。

我只是在耐心等待,等待身体恢复到足以支撑我离开医院,离开这座充满噩梦的城市。

然而,顾砚辰总有办法。

几天后,我的主治医生带来一份文件,是顾砚辰委托律师转交的。

不是离婚协议,那东西他大概觉得还有转圜余地,或者他本不愿面对,

而是一份全面的财产转让协议和一份手写信。

协议条款优厚到惊人,几乎将他名下所有不动产、流动资金、

以及公司的大部分股权,扣除他可能面临的罚没部分,都划归到我名下,

甚至包括那条承载着我们最初回忆、后来却布满污秽的商业街。

律师转述他的原话:

“这些都本该是她的,现在只是物归原主,这是我唯一还能为她做的事。”

我让律师把协议拿走,看也没看那封厚厚的信。

但律师坚持留下信,说:“顾先生嘱咐,务必请您亲阅,他说里面有您或许需要的东西。”

夜深人静,护工睡熟后,我终究还是拆开了那封信。

不是好奇,只是觉得,或许该给这荒谬的十四年画上个句号。

信纸是医院便签,字迹工整,力透纸背,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渍晕染开,分不清是汗是泪。

「瑰黎:

写这封信时,我正被关在等候审讯的临时监室。这里很安静,比过去十几年任何一刻都安静安静到……那些被我刻意忽略、掩埋的声音,全都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我听见你十六岁躲在仓库角落里压抑的抽泣。

听见你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笑着对我说‘顾砚辰,我能自己赚钱了’的声音。

听见我们第一个公司盈利那天,你在出租屋里高兴地转圈,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也听见你后来无数次在深夜独自流泪的呜咽。

听见你人工受孕时压抑的痛哼。

听见那天电话里,你绝望到极致的、嘶哑的‘救我’。

我甚至……好像听见了那个地下室,你指甲抠进床板的声音,和你最终放弃时,那声微不可闻的、心死的叹息。

我以前从不觉得这些声音有什么。

我以为给你优渥的生活,给你顾太太的名分,就是对你最大的恩赐。

我以为你的痛苦、你的忍耐,都是因为你爱我,离不开我,是我魅力和掌控力的证明。

我享受着你的依赖,又鄙夷着这种依赖带来的‘束缚’。

我需要用不断的新鲜来对抗这种想象中的‘乏味’,

并把你因此产生的痛苦,当作调味品,让我平淡的生活多一点波澜。

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不,都不足以形容,我是恶魔,是把你亲手打造成祭品,又亲自将你献祭的刽子手。

你说得对,问题不在任何女人,甚至不在那个畜生。

在我。

是我心里早就住进了,是我先背叛了十六岁时那个发誓要保护你的自己。

我把对你的‘恩’变成了锁链,把对你的‘爱’变成了凌迟的刀。

我嘴上说着爱你,行为却比仇人更狠毒。

直到看到你继妹手机里那条短信,看着你从六楼跳下,血染红了我特意挑选的玫瑰,那一瞬是整个灵魂都被硬生生敲碎的剧痛。

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我失去了那个用亮晶晶的双眼叫我‘顾砚辰’的女孩,

失去了那个愿意放弃一切陪我吃苦创业的女人,

失去了那个被我伤得遍体鳞伤、却还曾抓着我一角衣料不肯放手的……我的妻子。

我了他们,用最残忍的方式。

我知道这改变不了任何事,弥补不了你万分之一的痛苦,甚至可能让你觉得更恶心。

但我控制不住,一想到他的手碰过你,一想到你经历的有他的‘功劳’,而我竟是推手……我就想毁了一切,包括我自己。

现在,我大概要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或者无期,我都接受。这是我应得的。

律师转交的协议,是我仅剩的、能给你的‘净’东西。

我知道这很可笑,钱买不回健康、买不回时光、更买不回……爱。

但它至少能让你以后的生活,不必为物质所困。

那条街……如果你愿意,可以卖掉,或者……随便你怎么处理。

它早就脏了,从我带第一个女人进去的时候就脏了,不配再承载什么回忆。」

信的最后,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是我们创业初期,在破旧办公室里的合影。

我笑得很开心,靠在他肩头。背面有我当时写下的一行字:

「顾砚辰要许瑰黎一辈子都这么笑。」

信看完了,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心里难免唏嘘,可脑中却无比清醒,

他的后悔,是他一个人的修行,是他的因果。而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我把信连同那张旧照片,慢慢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

它们代表的一切,无论是美好的,还是丑陋的,我都不需要再背负了。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我拒绝了所有人的接送,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医院大门。

风吹在脸上,带着初春微凉的气息,却也是自由的空气。

我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那里再也没有坠落的阴影。

身后,是充满消毒水味的过去。

身前,是尚未可知、却完全属于我的未来。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顾砚辰,你看,没有你,我依然能往前走。

而你的后悔,就让它永远留在你那迟到的泪水里,慢慢风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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