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看到我毫不犹豫地跳海，肖晏宸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
第一次出现了没察觉到的恐慌。
想也没想就直接翻过船舷跳了下去。
在他记忆里，我永远是那个跟在他身后，温顺听话，逆来顺受的影子。
可现在，我决绝离去的眼神却深深刺痛了他。
“快！都下去捞人！她不会游泳！”
手下们不敢怠慢，纷纷跳进海里。
海上的搜救已经持续了几个小时，
除了我一件被撕破的单薄衣衫，什么都没找到。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个不会游泳的女人，
在风浪这么大的深海里，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老爷子收到消息，当场气得心脏病发送进了医院。
等肖晏宸赶到医院，一份资料狠狠甩在了他的脸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女人！飞机失事是她一手策划的！就是想要你的命！”
“你为了这么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死了一条人命！我就问你，雨薇那孩子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
“她善良，懂事，在我们家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生怕给谁添了麻烦！她……”
老爷子说到一半，气得再说不下去，剧烈地咳嗽起来。
肖晏宸拿起那份资料，一页一页地翻看。
乔可颂与人密谋的聊天记录、资金往来的证据、甚至是买通机组人员的录音，
他的脸色一寸寸地变黑，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暴起，纸张被他捏得变了形。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开始复现。
是我总是在他最狼狈、最孤立无援的时候，默默地站在他身边。
那个为了给他换解药，不惜给自己注射病毒的女人；
那个为了救被绑架的他，只身闯入敌营的女人；
那个爱他爱到连命都不要的女人……
最后，却被他亲手折磨致死。
是他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伤害，将女人真心踩在脚下。
他恢复记忆后，只记得鸠占鹊巢的欺骗，
却忘了那十年里，
是谁陪着他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
是谁为他挡下了一次又一次的暗。
他甚至……亲手死了他们的三个孩子。
“乔！可！颂！”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拿着证据冲出医院，他要去找她问个清楚！
然而，人去楼空。
女人再一次跑了，跑得无影无踪。
肖晏宸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痛苦不已，
将资料狠狠甩了出去，碰倒了玄关处的青花瓷瓶，
清脆一声，就像那虚无缥缈的感情，直接散了。
他了他的孩子……
他死了他最爱的女人……
两辈子的爱与恨，悔与痛，在这一刻彻底将他吞噬。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冲回海边，对着那片吞噬了我的深蓝色大海，一遍遍地嘶吼着我的名字。
“范雨薇！范雨薇你给我回来！”
可回应他的，只有永无止境的浪涛声。
他带着那份被欺骗的滔天恨意归来，
以为报复我，就能抚平自己心中的不甘。
可他猛然意识到，他对我的所有报复，
都源于他无法接受自己爱上一个骗子的事实。
那不是恨，是无法宣之于口的、扭曲的爱。
肖晏宸抱着头，痛苦地跪倒在沙滩上。
从那天起，肖晏宸就住在了公海的一艘船上，时时刻刻盯着海面上的任何动静。
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搜救队早就撤了，所有人都劝他放弃，说范雨薇不可能还活着。
肖晏宸的头发在短短三个月里，白了大半。
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胡子拉碴，眼神空洞，
只有在听到“范雨薇”三个字时，才会有一丝微弱的波动。
他站在船头，任由海风吹乱他斑白的头发，
“前世，我为了乔可颂伤害了她。”
“没想到今生，还是为了乔可颂伤害了她……”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绝望和悲凉。
“她逍遥自在，而我的雨薇……却连尸首都找不到……”
一个手下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汇报。
“老板，找到乔可颂的下落了。”
肖晏宸空洞的眼神瞬间聚焦，一股骇人的气从他身上迸发出来，
缓缓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邪魅而残忍的弧度。
“找到人了？”
“是，在缅北。”
手下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她……她在那里搞电信诈骗。”
直升机的螺旋桨卷起巨大的气流，轰鸣着降落在一片混乱嘈杂的园区上空。
肖晏宸从绳梯上下来，一身黑衣，面无表情，
身后跟着一群荷枪实弹的保镖，园区里的人被这阵仗吓得四散奔逃。
乔可颂正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
享受着手下人的吹捧，盘算着这个月又骗了多少钱。
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当她看到门口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晏……晏宸？”
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想从后门逃跑，
却被后门进来的两个保镖一脚踢飞在了地上。
“别过来！你别过来！”
乔可颂看着一步步近的肖晏宸，惊恐地尖叫起来。
眼前的男人，比她记忆中那个疯批的样子，还要恐怖百倍。
肖晏宸在她面前蹲下，他看着这张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脸，
眼神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只有无尽的冰冷和厌恶。
他曾听闻乔可颂被拉到缅北开火车，开膛破肚，心疼不已，
将所有的痛尽数发泄在范雨薇身上。
可怎么都没想到，一切都是假的！全都是她的谎言。
“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沙透着一股死气。
“晏宸，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吧！”
乔可颂抱着他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肖晏宸像是没听见，
视线扫过这间简陋又肮脏的办公室，最后落在一个角落的铁笼子上。
笼子里关着几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眼神麻木的年轻人。
“原来你就是用这些，骗我？”
他抬脚，碾在乔可颂的手指上，缓缓用力。
“啊——！”
骨头碎裂的脆响伴随着女人凄厉的惨叫，回荡在整个房间。
肖晏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起脚，又一脚踩断了她另一只手。
握住手里的匕首，手起刀落。
乔可颂那双曾被他视若珍宝的手，就这样断在了地上。
剧痛让她几乎昏厥，鲜血从断腕处喷涌而出。
她跪倒在地，额头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地面。
“你错哪儿了？”
乔可颂疼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
“我……我不应该逃跑……”
“还有呢？”
“我不应该害你！不应该为了你的钱骗你！”
求生的本能让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有的事情都抖了出来。
“飞机失事是我安排的，我想假死脱身！”
“还有以前！以前你被人追，躲在仓库里发高烧，不是我给你找的药，是范雨薇！她为了给你找药，差点死了！”
“还有你被绑架那次，也不是我找人救的你！是范雨薇！她一个人冲进去，身上被砍了好几刀！是我，是我偷偷把功劳都认了！”
“我只想要你的钱，没想要你的爱！我受不了你那个样子，你太残暴了，我怕你！我真的怕了！可你死缠着我不放！我也是没办法！”
她涕泪横流地哭喊着。
“我现在走了，你就好好和范雨薇过吧！她那么爱你！你的钱我一分都不要了！你放了我吧！”
肖晏宸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美好青葱岁月，
那些让他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回味的怦然心动，从来都没有变过人。
自始至终，都是范雨薇。
一直都是她。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眼眶瞬间红了，
“既然你做了这些丧尽天良的事，”
“那就自食其果吧。”
他冰冷地下令，手下的人立刻上前，将惨叫的乔可颂拖了出去。
凄厉的哭喊很快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颤的切割声。
他亲眼看着那个女人被大卸八块，就像前世他臆想中她遭受的苦难一样。
他麻木地走着，顺手点燃了身后的炸药。
轰隆的爆炸声中，整个罪恶的园区被夷为平地。
他从火光中救出了那些被囚禁的孩子。
混乱中，一个小女孩拉住了他的衣角。
“谢谢叔叔。”
他一愣，这声音和范雨薇一模一样。
他缓缓低下头，看到一张稚嫩又纯净的脸，正对他笑着。
他这一生性子暴虐，手上沾满鲜血，所有人都怕他，躲他，厌恶他。
也只有范雨薇。
只有那个傻女人，曾经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对他笑过，对他说过谢谢。
我没死。
咸腥的海水呛得我肺都快炸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要溺死在这片冰冷的海里时，
一双大手把我从黑暗中捞了上来。
一艘破旧的货轮，船主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看着凶，心却不坏。
他见我满身是伤，问什么都摇头，
以为我伤到了脑子，失忆了，
就好心把我带到了国外一个偏僻的小镇。
小镇很安宁，子过得像镇口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溪，平静无波。
我跟着船主的老婆学当地的语言，
在他们家的小餐馆里帮忙，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
而肖晏宸处理完乔可颂，变得比以前更加阴沉，
找不到出口，只能疯狂地撕咬自己。
公司的事他一件不管，肖家的生意一落千丈。
肖爷爷对他彻底失望，对外放话说要重新物色继承人。
可他就像没听见一样，每天都待在我跳海的那片沙滩上，从出到落。
一年后，我的身体完全康复了，
当地的话也说得流利，甚至还攒了一小笔钱。
船主夫妇看我能，索性把小餐馆交给我打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空气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真好。
一个年轻的背包客走进店里，他举着自拍杆，正在录vlog。
“哈喽，家人们！我现在在M国一个超级治愈的海边小镇，这里的节奏超慢，你们看，这家店的老板娘是不是超有气质？”
镜头对着我扫了一下，我笑着冲他挥了挥手，没太在意。
视频在网上火了。
远在万里之外的肖晏宸，正枯坐在海边。
一个手下拿着平板电脑，颤抖着递到他面前。
“老板……您看……这个……”
画面里，我穿着一身当地特色的碎花长裙，头发简单地挽着。
他没管手下独自一人，订了最早一班飞往M国的机票。
我正在店里算账，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
“欢迎光临。”
我头也没抬，熟练地用当地话打着招呼。
没有回应。
我疑惑地抬起头，当看清站在门口那个身影时，我手里的笔直接掉在地上。
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想往后厨跑。
可他比我更快。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从身后死死地抱住了我，
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脖子上，灼得我皮肤生疼。
他在哭。
“雨薇……我的雨薇……我找到你了……”
他的声音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
我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
前世今生所有的痛苦和恐惧，在这一刻排山倒海般地向我袭来。
“你认错人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想把他推开，他却抱得更紧，
“我没认错，我再也不会认错了……”
“雨薇，对不起……对不起……”
“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猛推开他，转身抄起桌上的菜单就朝他砸了过去。
“我说了，我不是！”
“滚出去！”
他被砸得偏过头，额角立刻红了一片，却没有躲，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雨薇……”
他想再上前一步，我又抄起旁边的水壶，想也不想就泼了过去。
“滚！”
冰冷的水浇了他一身，他狼狈地站在原地，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可他还是不走，就那么执拗地看着我。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帘被掀开，
一个高大壮实的青年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面包走出来。
“怎么了？”
里里木是船主的儿子，他皮肤黝黑，笑容却很净，像小镇正午的阳光。
他看到店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又看到浑身湿透、眼神阴鸷的肖晏宸，
立刻把面包盘往桌上一放，大步跨过来，将我护在身后。
“你是谁？想什么！”
肖晏宸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落在了里里木护着我的手臂上，
嫉妒和疯狂在他眼中交织，他朝我们走了一步。
我吓得抓紧了里里木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
“滚！离她远点！”
里里木往前站了一步，严严实实地把我挡在后面。
肖晏宸盯着我们交握的手，可他终究没敢再上前。
或许是怕吓到我，又或许是怕我再次选择用极端的方式逃离他。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我别过头，不敢再看。
我怕再多看一眼，想要忘却的噩梦就将会再次席卷而来。
最终，他的人赶来强行把他架走了。
店里恢复了平静，可我的心却乱成了一团麻。
他没有离开。
就在我对面的街角，租下了一间能看到我餐馆二楼窗户的房子。
我不敢开窗，甚至不敢靠近窗户。
里里木看出了我的不安，每天都陪着我。
我们一起去海边的市场采购新鲜的食材，
夕阳下，他会弹着吉他，给我唱当地的情歌。
镇上的人都以为我们是一对，开着善意的玩笑，催我们快点结婚。
我只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一天晚上，餐馆打烊后，
里里木拿出了一枚用贝壳打磨的戒指，单膝跪在了我面前。
“薇薇，嫁给我吧。”
他的眼神真挚又热烈，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看着他，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街角那个黑暗的窗口。
我知道，肖晏宸在看。
“好。”
里里木激动地把戒指戴在我的手上，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就在他抱住我的那一刻，对面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
我结婚的唯一要求就是卖掉餐馆，离开这座城市。
次，天还没亮，
阿木开着他那辆破旧的皮卡，载着我驶向了邻国的边境。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一年多的地方。
再见了。
也再见了，肖晏宸。
愿我们，永生永世，再不相见。
10
当肖晏宸第二天再去那家小餐馆时，
门口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他以为是我还在生气，耐着性子在街对面的房子里等。
可一天，两天，三天……那块牌子始终没有摘下来。
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冲过去一脚踹开了餐馆的门。
里面已经搬空了。
桌椅被整齐地叠放在角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后厨的灶台擦得锃亮，却冰冷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我生活过的所有痕迹，再次被净净地抹去。
他发疯似的找遍了整个小镇，
逢人就拿出我的照片问，但所有人都只是摇头。
我蒸发在了这个海边小镇的空气里，无影无踪。
肖晏宸动用了他所有的关系网，
在全球范围内展开了新一轮的寻找。
这一次，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疯狂，更不计代价。
可他不知道，肖老爷子在背后帮我。
每一个我可能留下的踪迹，都被老爷子派来的人迅速抹去。
他能看见外面的世界，却怎么也冲不出去。
时间久了，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却连一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他曾经拥有的，不屑一顾的，
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最终，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
回到了那栋囚禁了我无数个夜的肖家大宅。
他一步步走上楼，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而是推开了那个阴暗湿的杂物间。
这里的一切都还维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墙上那个用指甲抠出来的“恨”字，
笔画歪歪扭扭，却刻得极深，
“薇薇……”
他喃喃自语，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一定会找到你。”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偏执的疯狂，
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荒芜和恐惧。
他知道，他可能永远也找不到了。
我逃得那么决绝，就像从他生命里硬生生剜去的一块肉，
连带着血和神经，让他往后的每一天，都在钝痛中度过。
时间就这么流逝。
一个下着鹅毛大雪的冬夜，
肖晏宸一个人坐在杂物间冰冷的地板上，
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惨白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静静地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大雪。
他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我站在游轮的甲板上，迎着刺骨的海风，
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那片漆黑冰冷的大海。
那个决绝的身影，成了烙在他心上，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笑了，眼角控制不住地滑下一滴滚烫的泪，迅速在冰冷的空气里变凉。
他肖晏宸这一生，权势滔天，富可敌国，
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可到头来，他亲手推开了唯一爱他的人，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悔恨和永恒的孤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