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电脑屏幕上,是我三年来的报销记录。
密密麻麻,像一张大网。
我点开其中一条。
2021年3月,武汉出差。
住宿费:如家快捷酒店,168元×3天=504元。
住宿费:半岛酒店行政套房,2800元×3天=8400元。
报销人:苏晓。
我又点开一条。
2021年5月,成都出差。
住宿费:汉庭酒店,188元×2天=376元。
住宿费:香格里拉大酒店豪华套房,3200元×2天=6400元。
报销人:苏晓。
我继续翻。
2021年8月,广州出差。
住宿费:七天连锁酒店,158元×4天=632元。
住宿费:四季酒店行政套房,3800元×4天=15200元。
报销人:苏晓。
一条一条。
一条一条。
每一次出差,都是这样。
我住经济型酒店,王总住五星级。
但发票,都是走我的名字。
我的手越来越抖。
我打开计算器,开始算。
2021年,出差67天。
我的住宿费:约12000元。
王总的住宿费:约98000元。
2022年,出差72天。
我的住宿费:约13500元。
王总的住宿费:约112000元。
2023年,出差65天。
我的住宿费:约11800元。
王总的住宿费:约96000元。
三年合计。
我的住宿费:约37300元。
王总的住宿费:约306000元。
加上今年的……
我又算了一遍。
三年多,王总用我的名字报销的五星级酒店费用,超过35万。
35万。
而我三年的差旅补贴,只有2.3万。
35万vs2.3万。
15倍。
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三年,我不只是在给王总当跑腿的。
我还在给他当“报销人”。
他住五星级酒店,花的是公司的钱。
但报销的时候,走的是我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领导的差旅费有额度限制。
超过额度,就不能报了。
但员工没有。
员工的差旅费,只要有发票,就能报。
所以,王总把他的酒店发票,挂在我名下。
财务一看,苏晓出差,住宿费8400。
谁会去查这8400是苏晓住的还是王总住的?
没人查。
反正有发票,有审批,账面上是平的。
我睁开眼睛,盯着电脑屏幕。
三年了。
三年了,我竟然一直不知道。
我以为王总住五星级是公司的特批。
我以为领导就是有特权。
我以为这就是规矩。
原来,本不是。
原来,王总住五星级酒店,从来没有走过公司的正规流程。
他是用我的名字,偷偷报销的。
“苏姐,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小林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没事。”
我关掉电脑,站起来。
“我去趟卫生间。”
我走进卫生间,锁上门。
然后,蹲在马桶边上,呕了好几下。
没吐出来。
但胃里翻江倒海的。
三年。
三年。
我给王总跑业务,陪他出差,陪他喝酒,陪他应酬。
我住168块的快捷酒店,他住2800的五星级。
我以为这是规矩。
原来,我不只是在吃苦。
我还在被人当枪使。
我蹲在卫生间里,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不是委屈。
是愤怒。
三年的愤怒,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我擦眼泪,洗了把脸。
照镜子,脸色苍白,眼睛通红。
没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卫生间。
回到工位,我重新打开电脑。
这一次,我不只是看报销记录。
我开始截图。
一张一张地截。
每一次出差的报销记录,我都截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但我知道,这些东西,必须留下来。
下班的时候,王总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苏,这次武汉的单子,得不错。”
“谢谢王总。”
“年底评优,我会给你争取的。”
“谢谢王总。”
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王总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有点累。”
“哦。”王总点点头,“年轻人,要能吃苦。我当年比你苦多了。”
我没说话。
“行了,回去休息吧。”
“好的,王总。”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身后,王总的声音传来。
“对了,下周要去长沙出差,你准备一下。”
“好的。”
我头也没回。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下周,又要出差。
又要住快捷酒店。
又要帮王总订五星级。
又要帮他报销。
我闭上眼睛。
不行。
不能再这样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做什么呢?
告诉财务?
财务早就知道了。
告诉HR?
HR跟王总是一伙的。
告诉老板?
老板?
我苦笑了一下。
老板姓王。
王总是他亲侄子。
这家公司,从上到下,都是一家人。
我算什么?
一个外人。
一个跑腿的。
一个“报销人”。
我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红着眼睛去上班。
一切照旧。
开会,跑业务,陪客户,整理报销。
没人知道我昨晚没睡。
也没人在乎。
下午,王总又叫我。
“小苏,长沙的酒店订好了吗?”
“订好了,王总。”
“订的哪儿?”
“丽思卡尔顿。”
“行。”王总满意地点点头,“你自己订个便宜点的就行。”
“好的,王总。”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便宜点的。
又是便宜点的。
我住便宜点的,他住丽思卡尔顿。
然后发票一起走我的名字。
我回到工位,打开携程。
搜了一下长沙的丽思卡尔顿。
豪华房,4200一晚。
我们要住两天。
8400块。
又是8400块。
我盯着屏幕,手悬在键盘上方。
订,还是不订?
订了,我就继续当“报销人”。
不订……
不订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订,王总肯定会发火。
然后,我可能就没有年底评优了。
可能连工作都没有了。
我深吸一口气。
算了。
先订吧。
我点击预订,完成支付。
8400块。
公司备用金卡。
刷完卡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恶心。
就像吃了一只苍蝇。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至少,现在没有。
我关掉携程,继续工作。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电脑。
继续研究公司的报销系统。
我要搞清楚,这三年,王总到底用我的名字报销了多少钱。
不只是酒店。
还有餐费,交通费,其他费用。
我一条一条地查。
查着查着,我发现了更多的问题。
不只是酒店。
王总的餐费,也是走我的名字。
那些请客户吃饭的发票,有一半是挂在我名下的。
还有交通费。
王总每次出差都打专车,一天能花五六百。
可公司规定员工只能坐公共交通或普通出租车。
怎么办呢?
也是走我的名字。
我看着电脑屏幕,冷汗直流。
三年。
三年来,王总用我的名字报销的费用,不是35万。
是87万。
87万。
而我三年实际拿到的差旅补贴,只有2.3万。
87万vs2.3万。
将近38倍。
在椅背上,浑身发冷。
38倍。
我住168块的快捷酒店,他报销4200的丽思卡尔顿。
我吃15块的盒饭,他报销3800的米其林。
我挤地铁公交,他报销500块的专车。
所有的发票,都是我的名字。
所有的钱,都进了他的口袋。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三年,我就像一个傻子。
不,比傻子还傻。
傻子至少知道自己被骗了。
我连被骗都不知道。
我盯着电脑屏幕,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一次,不只是愤怒。
还有恨。
恨王总,恨公司,恨这个蛋的世界。
但更恨的,是我自己。
为什么这么蠢?
为什么这么软弱?
为什么三年了才发现?
我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不。
现在发现还不晚。
我打开手机,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命名为:证据。
然后,我开始一张一张地截图。
所有的报销记录,所有的发票,所有的单据。
全部截下来。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
我截图截到凌晨三点。
终于,把三年的记录全部截完了。
87万。
一个天文数字。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怎么办?
告诉谁?
怎么告?
告了之后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三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