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道毫无避讳,继而道,“不妨再告诉你,叶仲及其全族,如今已效忠于孤。”
“叶家……叶家背后可是有那位大宗师坐镇,竟也会……”
犯建难以置信。
李成道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只因叶仲比谁都清楚,单凭一个叶留云,本护不住叶氏满门。
若不臣服,便是举族倾覆之祸。”
震撼如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深沉的无力与了然。
犯建面上浮起一抹苦涩:“如此说来,臣……似乎也已别无抉择。”
连深叶茂的叶家尚且低头,他范氏一族又能如何?
“司南伯是明理之人。”
李成道注视着他,“襄助于孤,不仅是为范氏寻一条生路,亦是为犯闲求得一份安稳。”
犯建沉默片刻,忽然整肃衣袍,郑重跪地,向李成道深深叩首三次。
“臣斗胆,恳请殿下赐下一个承诺。”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若有朝一殿下得偿所愿,掌执乾坤,万请……保全犯闲性命。
臣不求他显赫于人前,只愿他能远离纷争,平安富足地度过此生。”
这份护犊之心,发自肺腑。
他这个名义上的父亲,自问比那位血缘上的生父,更多了千百倍的牵挂。
李成道神色端肃,颔首应允:“司南伯所求,孤记下了。
若真有那,内裤财权,当交由犯闲执掌,也算子承母业,人尽其才。”
这本就在他筹算之中。
犯闲中所藏迥异当世,于经营之道独具慧眼,加之其弟范思哲那般善于聚财又锱铢必较的性子从旁协助,内裤必能成为源源不绝的利薮。
财富即权柄,这送上门来的得力之人,他没有理由不用。
得此一诺,犯建心中大石落地,再次伏拜:“臣,叩谢殿下恩典。
自今起,范家上下惟殿下之命是从,纵蹈水火,亦不敢辞。
臣手中所掌部分虎卫,亦听凭殿下调遣。
只是……虎卫大半仍驻守禁宫,护卫陛下,臣所能直接掌控的,仅其中一部。”
“孤知晓。
你握紧手中那部分即可,其余暂不必理会。”
李成道淡然道。
“臣,遵命。”
要事既毕,李成道上前亲手将犯建扶起,在他肩头轻轻一拍。
“今夜之谈,止于你我。
其中利害,司南伯应当明白。”
犯建肃然拱手:“臣必守口如瓶,请殿下宽心。”
李成道微微颔首,下一瞬,身形宛若融入烛影微风,倏然不见踪影。
待犯建抬眼望去,书房内已只剩他一人,仿佛方才一切不过幻梦。
这般来去无踪、近乎神通的手段,成了压倒犯建心中最后一丝犹疑的砝码。
他愈发确信,李成道拥有着足以撼动大宗师的力量。
如此,这位年轻亲王的胜算,似乎又多了几分。
而犯闲的安危,仿佛也随之增添了一层无形的保障。
回到安王府时,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静静亮着,侍女们早已备好了温着的羹汤与几样清淡小菜,静候主人归来。
今夜于李成道而言,确是畅快。
不仅将户部真正纳入掌中,更收服了犯建与其麾下那一支精锐的虎卫,庆地手中的力量又无声无息地被削去一分。
他心中快意,连带着胃口也好了起来。
案上菜肴虽不铺张,却样样精致。
炙得恰好的肉片,取自北地云梦泽的银鳞鱼,几样时令菜蔬,佐以一壶澄澈如琥珀的酒液。
这便是他身为皇子,看似寻常的一餐。
唯有那壶酒,非同凡响。
酒中沉着一株泛着淡淡青碧光泽的奇异植物,草木之灵。
每饮此酒,便似有无形的暖流浸润四肢百骸,潜移默化地锤炼着他的体魄。
不过半月余,效果已显。
从前他全力一击,约在万斤之数,如今却已稳稳翻越两万斤的门槛。
这已是军中“中级战将”
方能具备的力量。
而他那更为隐秘的精神念力,因着天然的优势,威能更在体魄之上两阶,悄然触及了“初级战神”
的玄妙境地。
仅凭每几杯酒,实力便如春草勃发般增长,其中滋味,着实令人沉醉。
但李成道心中清明。
力量是基,运用力量的技巧却是另一门学问。
他从未沉溺于这迅猛提升的虚浮之中,每夜子时过后,总会悄然离城,在旷野之中,将《九重雷刀》的凌厉招式与《精神念师秘传基础三百一十二式》的繁复变化,一一锤炼两个时辰,务求刀法与念力齐头并进。
他知道,脚下的庆余年世界,不过是个起点。
……
牛栏街的刺事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荡开,震动了整座京都,并朝着四周州县扩散开去。
程巨数这个名字,即便是市井小民,也多有耳闻,知晓那是北齐凶名赫赫的顶尖高手。
如此人物,竟敢潜入庆国都城,于光天化之下行刺庆国才俊!
嚣张,跋扈,放肆!简直是视庆国如无物!
去岁京都城外的血案风波尚未完全平息,此刻竟又卷土重来,且更为猖狂。
百姓们自然而然地便将这两桩事联系在了一起,愤慨的矛头直指北齐。
北齐意欲何为?是要挑衅庆国的威严吗?一只病弱之猫,也敢来撩拨猛虎的须爪?
庆国百姓素来自矜,如何能咽下这口恶气?一时间,同仇敌忾之心弥漫朝野,民间要求兴兵雪耻的呼声益高涨。
庆地所期盼的“王者大义”
,至此已圆满无缺。
此时挥师北上,任谁也指摘不出半分不是,因为所有的理亏,都在北齐一方。
户部的粮仓开始启运,兵部的武库昼夜赶制军械,鉴查院那些隐匿于暗处的探子,更是悉数动了起来,像无数无声的触角,深入北齐边境乃至其国境之内,搜集着一切军情。
整个庆国,如同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在庆地的意志驱动下,轰然启动,进入全速运转的状态。
终于,旨意下达。
大将秦晔亲率精锐为前锋,庆国大军如决堤洪流,悍然冲入北齐疆域。
顷刻间,烽烟燃起,血火交织,伤亡难以计数。
庆国蓄力已久,国力强盛,军容鼎盛,此番又是蓄谋而发,势若雷霆。
反观北齐,虽顶着天下正统的名号,内里却早已衰微,国力不济,军备松弛,更兼猝不及防。
面对庆国摧枯拉朽般的攻势,北齐防线一触即溃,不过数,首次大规模接战便以惨败告终。
在丢下数万尸骸后,北齐军队不得不仓皇后撤。
庆国大军趁势挺进六十里,兵锋所向,锐不可当。
与此同时,亲手将程巨数斩于街头的安王李成道,自然也成了京都百姓口中争相传颂的焦点。
年仅十六,实力却已深不可测,能轻取北齐八品高手的性命。
“庆国第一天才”
的名号,至此再无争议,随着战事的消息,迅速传遍庆国,乃至天下皆知。
欲登至尊之位,这等煊赫声名,正是不可或缺的基石。
李成道的声望如今已如中天,丝毫不逊于经营多年的太子与二皇子。
朝中各部官员渐渐回过神来,才惊觉这位三皇子在刺案中攫取的利益竟如此惊人,不禁暗自叹服其手段高明。
一时间,朝堂风向微动,不少原本打算投靠太子或二皇子的人悄然收起了心思,决意再观望一番。
毕竟站队之事关乎毕生前程与阖族性命,一子落错便是满盘皆输。
或许这位后来居上的三皇子,真能冲破重围也未可知。
醉仙居雅室之内,司里里将手下尽数召集,令众人四散潜行。
牛栏街刺一案震动朝野,迟早会查到她头上,此刻唯有迅速离开京都。
不多时,醉仙居的花船在烈焰中化为焦木,司里里的身影亦如烟消散。
与此同时,范贤与滕梓荆亦在暗中追索刺背后的主使。
虽此番仅受轻伤、无人丧命,但有人屡次欲取他性命,范贤自然不能坐视。
自古只有千做贼,岂有千防贼的道理?从澹州到牛栏街,已是第二次了。
若不揪出那藏于幕后的黑手,他夜难安。
……
十光阴,倏忽而过。
安王府的演武场上,李成道独自立于中央。
四周百名侍卫挽弓搭箭,锋镝尽数指向他一人。
“殿下,此举……当真要行吗?”
严峰面色发白,持弓的手微微发颤。
一旁的金虎亦神色紧绷——只因李成道方才下令,命这百余名侍卫同时向他放箭。
安王府侍卫最次亦有六品修为,半数以上已达七品。
百箭齐发,目标还是困于垓心的王爷,光是想像那场面,严峰便觉得双腿发软。
倘若真有闪失,他们该如何担待?
“本王的命令,你没听清么?”
李成道扫了严峰一眼。
严峰单膝跪地,恳切劝道:“王爷万金之躯,若有半分损伤,属下万死难赎。”
“起身吧。”
李成道抬手虚扶,“一切后果,本王自担。”
见主子心意已决,严峰与金虎只得咬牙应命。
号令一出,百弓齐震。
嗖!嗖!嗖!
箭雨倾泻而下,从四面八方封死了所有去路。
李成道眸中金光微漾,霎时间所有羽箭的轨迹皆在他眼中清晰定格。
他身形倏动,时间仿佛骤然缓流。
只见他并未大幅腾挪,仅凭细微的偏首、侧身、移步,便将一道道疾射而来的箭矢从容避过。
百箭连发,竟无一能沾其衣角。
“再快些!”
李成道冷声喝道。
严峰与金虎见王爷游刃有余,心下稍安,周遭侍卫亦加快了搭射的节奏。
箭矢如飞蝗般扑向演武场中央,不多时地面已密布羽箭,宛若一片铁色荆棘。
李成道的身法越来越快,在众侍卫眼中,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曳着淡蓝残光的疾电,在箭雨的缝隙间穿梭自如。
五千支箭尽数射尽,众人停手之时,场中那道身影悄然立定,周身不染尘泥。
练武场中央,李成道静立不动。
华服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拂动,纤尘不染,神情依旧从容淡然。
方才五千箭矢的齐射,竟未触及他的一片衣角。
“王爷真乃神人!”
严峰、金虎连同在场百名侍卫,此刻尽数俯身跪拜,眼中炽烈的崇敬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们知晓王爷武艺超凡,却未曾料到竟到了这般境地。
即便是传闻中的九品巅峰高手,恐怕也做不到如此吧?莫非……王爷已迈入了那传说中的大宗师之境?
一念及此,严峰、金虎与所有侍卫的心都剧烈跳动起来。
若有一位大宗师参与皇权角逐,焉有不胜之理?待王爷登临大位,他们便是从龙元勋,功耀门楣,泽被子孙,仅是遐想便令人心澎湃。
“速度,终究还是慢了。”
众人心驰神荡之际,李成道心下却微微摇头。
寻常弓矢射速有限,劲道亦不足,虽以数量试图弥补,终究难以形成真正的压力。
他如今的身法,不过初窥“入微”
之境的门径,远未臻至圆满。
一名侍卫此时疾步上前,躬身禀报:“殿下,刚得消息,**府二公子林巩遇刺身亡。”
“林巩死了?”
李成道眼帘微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