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晚浑身僵冷,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石台上那块散发着妖异红光的“血玉”,再缓缓移动视线,落在那角落囚徒般的身影上。
那张污秽不堪、瘦骨嶙峋的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眸里,此刻正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混合着希冀、恐惧、痛苦和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地钉在她脸上。
“婉……婉儿?”那嘶哑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我的婉儿……是你吗?娘……娘等你等得好苦……”
“娘”?!
这个称呼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晚的心上!她踉跄后退一步,撞在紧随她进来的傅霆琛身上。
傅霆琛此刻的情况也十分不妙。他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按住腰间伤口,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呼吸变得粗重而艰难。那伤口渗出的血液颜色诡异,带着一丝不祥的黑气,明显是中毒迹象!而且毒素发作得如此迅猛剧烈!
“霆琛!”林晚惊骇转身,想去扶他。
“别……别碰我!”傅霆琛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他看向石室门口方向,“他们……快到了!先……弄清楚……”他的目光扫过石台上的血玉和角落里的女人。
林晚明白他的意思。外面追兵将至,傅霆琛又身中剧毒,他们几乎陷入绝境!必须立刻搞清楚这里的状况,寻找可能的生路或转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去看傅霆琛那痛苦的样子(她知道此刻慌乱无济于事),而是转向角落那个自称是她“娘”的女人。
“你……你是谁?”林晚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一步步走近,借着石壁上幽蓝的矿石灯光,仔细辨认那张脸。
虽然污秽瘦削,但眉眼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看人时的神态……竟然真的与她记忆中母亲的照片,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加苍老、憔悴、饱经摧残!
“我……我是娘啊……婉儿,你不认得娘了?”女人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虚弱得只能勉强抬起手,枯瘦如柴的手指伸向林晚,浑浊的眼泪混着污迹滚落,“是娘不好……娘没能保护好你……让你被他们带走了……娘找了你这么多年……你怎么才来啊……”
她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似乎神志并不完全清醒,但那份刻骨铭心的思念和痛苦,却真实得令人心碎。
林晚的心脏剧烈抽痛。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当年母亲并没有真的病逝?而是被苏家抓了回来,囚禁在了这个不见天的“禁地”之中?而父亲林建国,是否也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招致身之祸?
“你……你是苏婉?我母亲苏婉?”林晚蹲下身,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苏婉……对,我是苏婉……”女人喃喃重复着,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涣散,“我是苏家的大小姐……不,我不是……我是林建国的妻子……我是晚晚的娘……”她忽然激动起来,抓住林晚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晚晚!我的晚晚!你是不是见到我的晚晚了?她在哪里?她好不好?他们有没有伤害她?”
她竟然又提到了“晚晚”!而且似乎将林晚本人和她记忆中的女儿分开了!
林晚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个女人,很可能因为长年的囚禁和折磨,精神已经出现了严重问题,记忆混乱,甚至可能产生了分裂。但她潜意识里,依然牢牢记得自己的女儿“晚晚”。
她就是苏婉!她的母亲,还活着!以这种生不如死的方式,被囚禁在家族禁地里,度过了至少十几年(如果从“去世”那年算起)的黑暗岁月!
愤怒、悲痛、震惊、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林晚!她浑身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咬碎银牙!
苏家!好一个积善传家!好一个百年望族!竟然对自己嫡系的大小姐,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禽兽不如的事情!
难怪母亲在手札里对“禁地”讳莫如深!难怪她拼死也要逃离!她当年,是不是也曾被关在这里?或者,她发现了这里的秘密,才招致大祸?
“娘……”林晚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反手紧紧握住母亲那双冰冷枯瘦的手,“是我……我就是晚晚……我来看你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晚晚?你是晚晚?”苏婉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她猛地凑近,几乎将脸贴到林晚脸上,仔仔细细地看,手指颤抖着抚摸林晚的脸颊、眉眼,“像……真像……是我的晚晚……长大了……我的孩子长大了……”她忽然嚎啕大哭,哭声嘶哑凄厉,在封闭的石室里回荡,充满了积压了十几年的绝望与痛苦。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沉重的撞门声从外面传来!还伴随着苏耀文气急败坏的吼叫:“里面的人听着!立刻打开门!交出林晚和傅霆琛!否则,等我们撞开门,格勿论!”
“夫人!少爷!”周谨焦急的声音也从门外隐约传来,似乎正带人与苏耀文的人对峙,但听起来人数处于劣势。
情况危急到了极点!
傅霆琛强撑着站直身体,但身形明显摇晃,他迅速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支备用的强效解毒剂,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颈侧静脉!药效很快,他脸上的死灰色稍褪,但腰间的黑气并未完全消散,显然这毒非同一般。
“晚晚……没时间了……”傅霆琛声音沙哑,但眼神恢复了几分锐利,他看向石台上的血玉,“那东西……是关键……”
林晚也意识到现在不是母女相认、悲痛发泄的时候。她强迫自己收起眼泪,迅速打量石室。除了他们进来的金属门,似乎没有其他出口。但母亲在这里被囚禁多年,或许知道些什么?
“娘,”林晚压低声音,急促地问,“这里有没有其他出路?或者……有没有能对付外面那些人的东西?”
苏婉似乎被撞门声惊吓,又缩回了角落,眼神惊恐,嘴里喃喃:“来了……他们又来了……要抓我……要抓晚晚……不能让他们抓到……”她忽然看向石台上的血玉,眼神变得诡异而狂热,“血玉……不能给他们……那是诅咒……是灾难……”
诅咒?灾难?林晚看向那块妖异的红色玉佩。
傅霆琛已经踉跄走到石台边,他没有贸然去拿血玉,而是仔细查看木盒和石台。他发现石台侧面,似乎有几个不起眼的、可以按动的石钮,排列方式像是某种密码。
“晚晚……你过来看……”傅霆琛招呼林晚。
林晚松开母亲(苏婉又陷入喃喃自语的状态),走到石台边。她看着那几个石钮,又看看血玉,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母亲手札中一段极其晦涩、她之前从未理解的记载:“……以血为引,以玉为匙,左三右四,乾坤倒转……”
难道……
“外面撑不了多久了!”傅霆琛听着越来越激烈的撞门声和隐约传来的打斗声,急声道,“试试看!按照你母亲可能留下的线索!”
林晚不再犹豫。她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那块血玉之上!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滴鲜血落在血玉表面,竟然没有滑落,而是像被吸收了一般,迅速渗入其中!整块血玉的红光骤然变得明亮而妖艳,内里仿佛有血浪翻涌!同时,石台侧面那几个石钮,竟然也微微泛起了红光!
左三右四!
林晚深吸一口气,回忆手札记载的顺序,先快速按动左侧三个石钮,然后按动右侧四个。
“咔哒……咔哒咔哒……”
一连串更加复杂精密的机括转动声从石台下方和周围的岩壁中传来!
紧接着,在石室最内侧的岩壁上,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石板,竟然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条更加狭窄、黑黝黝的通道!一股带着土腥味和新鲜空气味道的风,从里面吹了出来!
有出口!
与此同时,石台上那块血玉的红光渐渐收敛,恢复了之前温润(却依旧妖异)的样子。
“走!”傅霆琛低喝一声,一把抓起那块血玉,塞进林晚手中,“拿着!或许有用!”然后他强忍剧痛和虚弱,转身冲向角落,一把将神志不清、瑟瑟发抖的苏婉背了起来!
“夫人!少爷!门要破了!”周谨的吼声混合着金属门不堪重负的呻吟声从外面传来!
“星睿!”林晚看向一直安静待在门边、警惕观察外界的儿子。
林星睿立刻跑过来,牵住妈咪的手,小脸紧绷,但眼神冷静:“妈咪,走!”
一家四口(加上背上的苏婉)迅速冲向新出现的密道入口。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密道的瞬间——
“轰隆!!”
那扇厚重的金属门终于被从外面暴力撞开!木屑和金属碎片四溅!
苏耀文带着七八个手持武器、气腾腾的“暗影卫”冲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正要进入密道的林晚等人,更看到了傅霆琛背上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和骇然的表情,甚至失声惊呼:“苏婉?!你……你怎么可能还……”
他的话戛然而止,但脸上的惊骇和随即涌起的疯狂意,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果然知道苏婉被囚禁在此!甚至,很可能就是主谋之一!
“拦住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走!尤其是那个女人!”苏耀文气急败坏地尖叫,指着傅霆琛背上的苏婉。
“暗影卫”们立刻扑了上来!
“快进去!”傅霆琛将背上的苏婉往密道里一推,自己则转身,堵在狭窄的入口处,赤手空拳面对扑来的敌人!他眼神狠厉如狼,虽然中毒受伤,但气势不减反增,竟有一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惨烈气势!
“霆琛!”林晚惊呼。
“带她们走!”傅霆琛头也不回地吼道,“顺着通道一直往前!外面有人接应!”他说话间,已经与最先扑到的两人交上了手,拳风腿影,招招致命,硬生生将两人退!
林晚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傅霆琛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她一咬牙,拉住星睿,又拽起跌倒在密道口的母亲苏婉,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黑暗的通道!
“傅霆琛!你给我活着出来!”她的喊声带着哭腔,消失在通道深处。
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怒吼声和闷哼声。
密道内一片漆黑,远比之前的通道更加狭窄崎岖,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岩缝加以简单开凿。林晚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勉强照亮前路。她一手紧紧牵着星睿,另一手半拖半抱着精神恍惚、脚步虚浮的母亲,艰难地向前挪动。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向前。眼泪混合着汗水模糊了视线,心中的恐惧、悲痛、愤怒和担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傅霆琛……你一定要活着!
母亲……我一定要救你出去!
苏家!苏耀文!今之仇,我林晚与你们,不死不休!
不知道在黑暗中摸索前进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还有隐约的人声!
是出口!而且似乎……已经到了苏家老宅的外围?
林晚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当她终于踉跄着冲出密道出口(隐藏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刺目的天光让她一时睁不开眼。耳边传来熟悉而焦急的声音:
“夫人!小少爷!这里!”
是提前安排接应的傅家保镖!他们果然在这里!
林晚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一松,险些瘫软在地。她立刻将母亲苏婉交给保镖:“快!带她上車!立刻送医院!小心,她身体很虚弱,精神也不稳定!”
“是!”保镖训练有素,立刻接手。
“妈咪!爹地呢?”林星睿急切地问,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慌。
林晚的心狠狠一揪。她回头看向那黑黝黝的密道入口,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傅霆琛……还没有出来。
而苏家老宅方向,隐约还能听到乱声,甚至似乎有警笛声由远及近?看来寿宴上的混乱已经惊动了外界。
“夫人,我们先离开这里!傅总吩咐过,无论如何先保证您和小少爷们的安全!”一名保镖头目沉声道,“傅总吉人天相,一定会脱身的!”
林晚知道他说得对。留在这里,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累赘。她紧紧握住儿子的小手,又摸了摸怀中那块冰冷而温润的血玉,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走!”她抱起星睿,在保镖的簇拥下,迅速登上不远处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厢式车。
车子立刻发动,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车上,林晚紧紧抱着儿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姑苏街景,心中默念:
傅霆琛,我等你。
母亲,我会治好你。
苏家……我们的账,慢慢算。
而此刻,苏家老宅禁地石室入口处。
傅霆琛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鲜血染红了衣衫。他面前,倒下了四五个“暗影卫”,但还有三人,包括苏耀文,正虎视眈眈地围着他。
苏耀文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着傅霆琛,又看看那条黑黝黝的、已经不见林晚等人踪影的密道,眼中充满了疯狂的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苏婉被救走了!血玉也不见了!事情彻底失控了!
“傅霆琛,你真是找死!”苏耀文咬牙切齿,“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苏家?”
傅霆琛虽然形容狼狈,嘴角溢血,但眼神依旧冰冷睥睨,甚至带着一丝嘲讽:“苏耀文,你以为……今天的事,还能瞒得住吗?苏婉还活着,被你们囚禁在禁地……这个秘密曝光,你觉得,苏家还会容你?老家主……会放过你?”
苏耀文脸色剧变。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更加清晰的警笛声和大量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官方力量介入!
“二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警察和记者!说是接到匿名举报,苏家非法拘禁、涉嫌命案!”一个手下惊慌失措地跑进来汇报。
苏耀文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匿名举报?是谁?!傅霆琛?还是……林晚那个贱人?!
他猛地看向傅霆琛,却见对方脸上露出一个冰冷的、仿佛早就料到的笑容。
“游戏,才刚刚开始,苏二少。”傅霆琛说完,趁着对方心神大乱之际,猛地将手中早就扣着的一枚烟雾弹砸在地上!
“噗——”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充斥了整个石室入口!
“抓住他!”苏耀文气急败坏地吼道。
但烟雾中,只传来几声闷响和倒地声。待烟雾稍散,哪里还有傅霆琛的影子?只有地上又多了两个昏迷的“暗影卫”。
傅霆琛,也消失在密道之中。
“废物!都是废物!”苏耀文暴跳如雷,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壁上,脸色扭曲狰狞到了极点。
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苏婉被救走,血玉丢失,秘密曝光,警方介入……他多年的谋划,彻底付诸东流!甚至,他自己都可能要面临灭顶之灾!
“林晚……傅霆琛……我跟你们没完!”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然而,此刻的怒吼,在已然响彻苏家老宅的警笛声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场席卷苏家乃至整个姑苏上层圈子的风暴,已然无可避免地降临。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个携带着血色秘密、与失散多年的母亲重逢、并等待着某个男人归来的女人——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