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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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雷震感觉自己的耳朵里灌满了铅,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个小娃说的几个字,在他的脑子里来回撞。

“你,救它。”

“不然,咬你。”

这几个字,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野性命令,偏偏又是用最稚嫩的嗓音说出来的。

雷震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小七那张脏得看不清五官的小脸上。他看不清她的长相,但他能看见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像了。太像他那个在任务中失联,最后被追授为烈士的老班长,赵国邦了。

赵国邦,那个总是憨笑着,说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女儿长大的男人。那个在牺牲前,把这枚用命换来的勋章交给他,让他转交给家属的男人。

这些年,雷震无数次梦到赵国邦。梦里他浑身是血,抓着自己的胳膊,一遍遍地问:“老雷,我闺女呢?我闺女好不好?”

每一次,雷震都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他派人找过,可孩子的母亲在赵国邦牺牲后就留书出走了,唯一的亲叔叔是个不着调的混子,把孩子带回了乡下。他寄去的钱和东西,都被那个混子签收,回信总是说孩子很好。

可这就是“很好”?

很好,就是穿着破烂兽皮,在零下三十度的长白山深处,与狼为伴?

很好,就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野得像个小狼崽子?

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楚和滔天的怒火,狠狠地冲垮了雷震这个铁打汉子的所有防线。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用力地拧,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是怕那头老虎,也不是怕那句“咬你”。

他是愧疚。

是对不起战友的愧疚!

“营长?”旁边的连长看他半天不动,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怎么办?要不要先鸣枪示警?”

“示你娘的警!”雷震猛地回过神,一嗓子吼了出去,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他通红着眼睛,指着身后,“通讯员!给我接军区卫生处!让沈洪伟那个死洁癖,带上他最好的家伙事儿,立刻、马上,滚到这儿来!”

“啊?”通讯员愣住了。

“啊什么啊!快去!”雷震一脚踹在通讯员的屁股上,“告诉他,再磨叽一秒钟,老子扒了他的皮!是救命!十万火急的救命!”

“是救人吗营长?”

“救狼!”

雷震吼完这两个字,整个阵地上的战士们都傻了。一级战备,拉响警报,全员荷枪实弹,最后……是来救一头狼?

可没人敢多问。他们从没见过自家营长这副样子。那不是暴躁,那是一种快要碎掉的悲伤。

雷震不再理会身后的动,他扒在铁丝网上,目光穿过那头威风凛凛的猛虎,落在小七身上。他想说话,想问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想问她冷不冷,饿不饿。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一股热流涌上了眼眶。

他这个在战场上中了枪都没吭一声的硬汉,此刻却只想大哭一场。

小七看着这个“绿衣服”,他吼得很大声,但他没有让人开枪打她,也没有打狼妈妈。她的小脑袋里,把他归为了“可以沟通”的范畴。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后面抬着狼妈妈的黑熊,又指了指狼妈妈腿上的伤口,示意他快点。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军大衣,戴着金丝眼镜,一脸不耐烦的男人,提着一个银色的医疗箱跑了过来。他就是沈洪伟,军区医院最有名的外科医生,也是一个有洁癖的科研狂人。

“雷震,你大半夜发什么疯?让我来救狼?我的手术刀是给人做手术的,不是给畜……”

沈洪伟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铁丝网外那副匪夷所思的景象。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科学家看到未知物种时的狂热。

“开门!”雷震对哨兵命令道。

沉重的铁门被拉开一条缝,沈洪伟在两个战士的护送下走了出去。他看着那头奄奄一息的白狼,皱了皱眉:“枪伤,失血过多,再不处理,也难救。”

说着,他就要上前检查伤口。

可他刚迈出一步,原本趴在地上打盹的大花,猛地站了起来。它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直接挡在了沈洪伟和那两头黑熊之间。

“吼……”

一声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从大花的喉咙深处滚出。它弓着背,露出雪亮的獠牙,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沈洪伟,那意思很明白:再敢靠近一步,就撕了你。

沈洪伟吓得后退了半步,他旁边的两个战士更是紧张地举起了枪。

“别动!”雷震在铁丝网后面大吼,“都别动!”

他知道,这畜生是那孩子的坐骑,伤了它,这孩子怕是再也不会信他们了。可不让医生过去,那头母狼又必死无疑。

一时间,局面再次僵持。

大花感受到了对面人类的紧张,它也愈发警惕。它能闻到这个戴眼镜的男人身上,有药水的味道,有血的味道。在它的认知里,这不是好东西。

它张开血盆大口,对着铁丝网后面的雷震,这个看起来是头领的“绿衣服”,发出了一声更具威胁的咆哮。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小七动了。

她从虎背上滑了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比她高出不知多少倍的大花面前。

然后,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用力拍了拍老虎那颗巨大的脑门。

“大花,坐下!”

小七的声音带着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这孩子疯了,竟然敢去拍一头发怒的老虎。

可下一秒,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的一幕发生了。

那头威风凛凛的百兽之王,竟然真的像是听懂了命令,委屈地呜咽了一声,然后乖乖地收起獠牙,把庞大的身躯一缩,老老实实地坐在了雪地上。

小七做完这一切,才转过头,看着铁丝网后面那个目瞪口呆的雷震。

她想了想爸爸说过的话,然后用她那并不标准的语言,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这是我爹……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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