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谢清辞接吻三十息……
这几个字在她脑中循环往复,每循环一次,心就往下沉一分,最后沉到一片冰凉死寂的潭底,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
谢清辞是谁?
是早已识破她细作身份,伐果断的未来首辅,是面不改色就能将人手掌钉穿,眼都不眨的活阎王。
沈舒月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她慢吞吞地挪到那张硬板床边,和衣躺下,目光空洞地望着结满蛛网的房梁。
一股浓重的疲惫和荒谬感席卷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先睡饱吃好,想办法溜出去下顿馆子,想念香喷喷的大肘子了。
直到午后人最惫懒的时分,院外树影被拉得斜长,一片寂静中,她闭目假寐的耳廓,却捕捉到一丝极不和谐的声响。
并非风声,也非虫鸣。
是呼吸声。极轻、极缓、刻意拉长放匀。
那呼吸声来自她小院西侧那堵矮墙之外,隔着一段距离,却始终保持着相对固定的方位,几乎未曾移动。
沈舒月依然闭着眼,睫毛却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心底那潭死水,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涟漪。
她不动声色,又细细分辨了片刻。仅西侧,似乎东边回廊也有。
被盯上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锥,谢清辞这是将她视为最重要的线索和鱼饵。
明着让她“安分”,暗地里却布下了天罗地网,将她这偏僻小院围成了透明的笼子。
她依旧躺着,甚至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仿佛只是寻常午睡不安。脑中却已飞快运转起来。
监视的人很专业,隐蔽得极好,若非她心有警惕且感知异于常人,恐怕本无从察觉。
这说明谢清辞对她“重视”得很,派来的绝非寻常护院家丁。
这些人应该只监视,不涉,显然是要“放长线钓大鱼”,看她如何与外界联系,看她下一步有何动作。
也好。 沈舒月在心底冷冷一笑。
既然逃不掉,也完不成那见鬼的任务,那不如……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原主靠下药强亲,是条死路。她必须另辟蹊径。
谢清辞此人,心机深沉,冷酷多疑,寻常的美色诱惑,利益交换恐怕都难动其分毫,反而会加速自己的死亡。
那么,有什么东西,能让他放下戒备,甚至……产生靠近的需求?
她想起那夜他猩红的眼眸、滚烫的呼吸、以及近乎失控的压抑……那绝非寻常。
一连数,风平浪静得令人心头发慌。
沈舒月如同被遗忘在这偏僻院落的一粒尘埃,每依旧被“打发”去洒扫那永远扫不净的外院回廊,饭菜虽不再刻意克扣,却也是份例里最寻常粗淡的。
她像每一个安分守己的失宠仆役,出而作,落而息。
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或是对着系统那纹丝不动的任务倒计时出神。
可她知道,这平静只是假象。
那如影随形、来自不同方向的隐秘视线,一比一粘稠,无声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罩在其中。
他们看着她吃饭、扫地、发呆,甚至看着她对着墙角那株半枯的野草喃喃自语(实则在和系统讨价还价),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谢清辞更是如同彻底蒸发。
莫说见面,连他一片衣角、一声咳嗽都未曾听闻。
书房区域守卫愈发森严,等闲人等本不得靠近。
沈舒月曾试图借着洒扫的由头,一点点往那边挪,可每次离那月洞门尚有十数步远,便有目光如冷箭般射来,隐含警告。
她只得讪讪退回,继续与落叶灰尘为伍。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与无形的监视中缓慢爬行。
系统面板上,那“三十息亲吻”的任务倒计时却走得飞快,鲜红的数字每一跳动,都像是在她心头擂鼓。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沈舒月将最后一捧落叶扫入簸箕,直起有些酸痛的腰,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眼神一点点沉淀下来,褪去了连来的彷徨与浮躁,浸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冷冽。
等,是等不到转机的。
谢清辞那般人物,心思深如寒潭,岂会轻易让人揣度行踪?
他既将她晾在此处,无非两种可能:一是静观其变,等她或她背后之人自乱阵脚;二是……他已从别处着手调查,或许本不再需要她这颗“棋子”的动静。
无论是哪一种,对她而言,都是绝路。
既然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既然无路可走,那便……劈开一条路来!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连来的阴霾仿佛都凝结成了沉甸甸的云翳,铅灰色的天幕低垂,终于在入夜时分,不堪重负般撕开了口子。
起初是细密的雪霰,簌簌地敲打着屋檐窗棂,很快便化作片片鹅毛,在呼啸而起的朔风中打着旋,纷扬而下,不多时,庭院、屋瓦、枯枝上便覆上了一层松软的白。
下雪天,于那些围炉赏雪、吟风弄雅的主子们或许是趣事,于需得在寒风中劳作奔走的仆役下人而言,却是难熬的苦楚。
各院的奴婢早早将门户紧闭,拨旺了屋内有限的炭盆。
那炭份例都是有数的,远不及主子屋里的银丝炭温暖无烟,只得精打细算地烧着,力求将那无孔不入的寒气挡在门外,也顾不得欣赏什么雪景了。
沈舒月这偏僻小院更是冷清。
她早早掩紧了那不甚严实的房门,又将唯一的窗户仔细合拢,上销子,缝隙处还塞了旧布条,饶是如此,凛冽的风仍寻隙钻入,带来丝丝刺骨的凉意。
屋内没有地龙,炭盆里也只是些寻常的黑炭,燃起来有些呛人的烟火气,热量也有限。
她将炭盆往床边挪了挪,又点亮了唯一的一盏烛台。
豆大的烛焰在穿堂风中不安地摇曳,将她的身影拉长,模糊地投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户上。
那影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时而清晰,时而朦胧,在一片被雪光映得微亮的窗纸上,勾勒出屋内人尚未安寝的迹象。
院外,负责监视的暗卫裹紧了身上的夜行衣,悄无声息地蛰伏在既定的位置上。
雪片不断落在他们的肩头、帽檐,寒意顺着衣领袖口钻入,即便身负内力,时间久了,也难免气血凝滞,手足僵硬。
其中一人抬眼,望向那扇亮着昏黄烛光、映出模糊人影的窗户,确认目标仍在屋内,并无异动。
风雪越发急了,扑在脸上如同细密的冰针。
那暗卫眯了眯眼,又瞥了一眼窗上那抹安静晃动,似乎只是在做些睡前琐事的影子,终于稍稍松懈了紧绷的神经。
他向后退了半步,将身形更彻底地隐入廊柱与假山形成的背风阴影里,暂且避一避这恼人的风雪。
左右门窗紧闭,人影可见,这女人又无内功在身,如此大雪寒夜,她能跑到哪里去?
屋内,沈舒月静静立在窗边,侧耳倾听片刻。
窗外风雪呜咽,掩盖了许多细微声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铜镜中自己被烛光映照的,平静无波的面容,又看了看用旧衣和枕头巧妙支撑在椅子上的伪装。
方才她特意在“影子”前走动,整理床铺,便是为了这最后一刻的以假乱真。
就在这万籁仿佛皆被风雪吞噬殆尽的死寂中——
“啊——!!!”
一声凄厉尖锐到极致的惨叫,骤然撕裂了厚重的雪幕与风声,带着无与伦比的惊惧与痛苦,直刺人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