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晨光穿过碧纱窗,落在梳妆台的菱花镜上。
镜边青瓷瓶里斜着几枝新摘的山桃花,花瓣边缘还沾着晨露。
此刻沈雨棠对镜轻抚眼角,铜镜映出绯色小痣,那夜剑锋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却意外化作一颗红色泪痣。
“小姐,小姐~祖母吩咐您快快更衣,有贵客到” 冬雪喘着气跑进屋,“我来替您梳头”。
雨棠指尖一顿,:“何事如此慌慌张张?来人是谁?”
冬雪手上动作麻利,十指翻飞间已挽起大半青丝,口中不停:“奴婢也不知道是哪位贵人,管事徐嬷嬷催的紧,连声催我快来服侍小姐梳妆。”
她取过妆台上的梨花木梳,沾了玫瑰头油细细抿着鬓角,“可了不得,老夫人连自己舍不得喝的雪顶翠芽都取出来了,还有那套油滴天青的汝窑茶具——去岁除夕御史大人来拜年,老夫人都没舍得拿出来呢!”
铜镜中映出少女慵懒的轮廓,流云髻松松绾起。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腰间,发尾用银线缠了三寸,缀着细如尘埃的月光石。冬雪正要簪上那支点翠蝴蝶钗,忽听得窗外传来脚步声,忙换了金丝缀羽的流苏压鬓。
外间已响起老夫人贴身丫鬟碧桃的咳嗽声。
冬雪手中发髻还在压扣,珠帘忽被碧桃打起:”小姐,前厅贵客已到,老夫人让您即刻过去。”
镜中人终于抬眼,鸦羽般的睫毛在瓷白的脸上投下浅影。她伸手抚过鬓边流苏,忽而一顿:”可知是谁?”
碧桃摇头,却又压低嗓音:”奴婢瞧着,那位贵人像是宫里来的…”话未说完,窗外忽然掠过一只飞鸟,惊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陈平轻步踏入前厅,酸枝木屏风立在厅侧,上头錾刻的百子闹春图栩栩如生——孩童们或执风车,或捧莲蓬,唯独莲心处留白,反添几分意趣。多宝阁上,霁红釉梅瓶釉色如霞,其余斗彩小碗环绕其下,釉彩明丽,衬得满室器物都添了几分亮色。
“让陈公公久等了。”老夫人拄着犀角杖进来。身后跟着个雪青色的身影,
老夫人扶着杖身微微欠身,雨棠顺势搀扶着祖母,两人一同躬身:“老身见过陈公公。寒舍简陋,劳公公屈尊,不知今驾临,有何吩咐?”
她膝弯微颤,余光不经意瞥见陈平腰间晃动的东宫令牌,扶杖的手不由得微微发紧。
陈平抬手虚扶,脸上堆着亲和的笑意:“老夫人不必多礼,咱家也是奉命行事。”
老夫人这才直起腰身,朝碧桃使了个眼色,丫鬟立刻捧上茶盏:“陈公公舟车劳顿,这是今春新采的雪顶翠芽,还望公公不嫌粗陋。”
“老夫人客气了,杂家哪懂什么好茶,”陈平笑着摆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雨棠,话里带了几分特意的提点,“要是殿下在这儿,定能品出这雪顶翠芽的妙处。”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个锦盒,放在案上推了推:“今杂家是奉殿下之命,来给沈姑娘送药的。”
老夫人闻言一怔,扶着犀角杖的手紧了紧,脸上满是惊讶:“陈公公此话何意?小女何时与殿下有过交集?”
“老夫人不必忧心。”陈平目光落在雨棠眼角那道浅淡的疤痕上,语气不紧不慢,“几前花灯节,太子殿下出宫巡视,恰逢一伙盗匪作乱,交手时不慎误伤到沈姑娘。殿下心中过意不去,特命杂家送来这雪肌膏,盼能消了疤痕。”
雨棠这才抬眼,声音轻得像羽毛:“不过是些微皮外伤,早已结痂,实在不敢劳动殿下挂怀,这药……”
“沈姑娘莫急着推辞。”陈平没等她说完,已打开锦盒,露出里面的白玉瓷瓶,“这是太医院新制的雪肌膏,用的都是上好的珍珠粉、琥珀油,每三次涂在伤处,保管不留半点痕迹。您若不收,杂家回宫可没法跟殿下交代啊。”他说着,还故意叹了口气,眼角的笑纹里却藏着了然。
老夫人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是躬身道:“原是这样……小儿女的磕碰,竟劳动殿下心挂至此,真是让老身惶恐不安。”
“老夫人言重了。”陈平起身理了理衣摆,又笑眯眯看向雨棠,“药已送到,杂家也该回宫复命了。不知沈姑娘能否送杂家几步?殿下还特意吩咐了,让杂家问问姑娘伤势,也好回禀。”
这话半是请求,半是不容推辞。雨棠看了眼老夫人,见她微微颔首,便轻声应道:“公公请。”
“这是应当的。”老夫人转身看向雨棠,“棠儿,仔细送送陈公公。”
出了正厅,往正门走去。陈平忽然回头,对她道:“沈姑娘,有位贵人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