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诚精密设备检修服务公司位于一栋老旧的三层厂房的一、二楼。外墙斑驳,窗户紧闭。楼下停着一辆半旧的银色面包车,车身同样印着那个齿轮放大镜的LOGO。
大批警力已将建筑外围悄然控制。陈国华、姜星、林涛带着几名精刑警,来到紧闭的玻璃门前。门内挂着“营业中”的牌子,却看不到人影。
姜星抬头看了眼二楼窗户,窗帘拉得严实。他心中那股对犯罪心理痕迹的感知,在这里变得异常清晰——不是现场那种爆发后的残留,而是一种持续的、缓慢渗透的冰冷秩序感,像一台精密而无声运转的机器,从建筑内部散发出来。
陈国华示意一名刑警上前敲门。敲了几下,没有回应。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一楼是工作区。宽敞的空间被划分成几个区域:一边是工作台,摆放着各种精密工具、检测仪器、电脑和几台正在拆卸或组装的不知名设备;另一边是货架,堆放着零件、线缆和包装材料。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地面净,工具按型号大小排列,连螺丝都分类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贴着小标签。
极致的整洁和秩序,令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有人吗?周正!我们是警察!”陈国华喊道。
依旧没有回应。
“搜查,注意安全。”陈国华下令。刑警们分成两组,一组搜查一楼,一组持枪戒备,沿着楼梯向二楼宿舍区摸去。
姜星在一楼慢慢走动,观察着周围。工作台上有一台电脑还亮着屏幕,处于休眠状态。旁边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上面是手绘的设备结构图和密密麻麻的公式、数据,字迹工整锋利。他注意到,笔记的页眉处,都有一个手绘的、小小的圆圈倒V符号,和吴建国额头的一模一样。
果然是他。
货架一角,放着几套叠好的深蓝色工装,与发现的纤维颜色一致。旁边一个架子上,有几个玻璃罐,里面装着一些燥的苔藓和地衣样本,旁边贴着标签,写着采集地点和期,其中一个标签赫然写着:“市殡仪馆东外墙,阴湿处,混合种”。
证据链在迅速闭合。
“陈队!二楼安全,没人!”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周正不在。他打了那个电话,然后消失了?
技术中队进场,开始全面勘查和取证。电脑被依法扣留,由专业人员尝试破解和恢复数据。在二楼周正的卧室兼书房里,发现了更多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房间同样一尘不染。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还有大量关于法医学、犯罪心理学、司法鉴定、甚至执行历史的书籍,有些书页有反复翻阅的折痕和笔记。在一个上锁的抽屉里(被技术打开),发现了几个硬盘和U盘,里面存储着海量的资料:包括本市多年来的部分非敏感案卷摘要(来源不明)、大量关于“社会不公”、“司法漏洞”、“隐形犯罪”的新闻报道电子档、以及……张建民、吴建国、刘建军三人的详细个人信息、生活规律照片、甚至一些偷拍的视频片段!
视频显示,周正在不同时间段,长时间地监视着这三个人。张建民在工业区附近游荡(似乎无固定职业);吴建国在公园独坐、在菜市场买菜;刘建军下班回家、整理房间……镜头冷静而专注,像在观察实验样本。
除此之外,还有关于孙德海的大量资料,包括其工作履历、家庭情况、常习惯、甚至其已故儿子的吸毒案卷宗复印件。显然,周正对孙德海也进行了深入的调查。
在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里,发现了几份文档,标题分别是:
《系统冗余与错误数据清理方案V1.0》
《故障节点评估报告——样本A(张)》
《故障节点评估报告——样本B(吴)》
《样本C(刘)观察志及暂缓执行建议》
《扰方案:替身程序(孙)》
文档内容用冷静、客观、甚至带着技术报告腔调的语言,详细阐述了将社会视为一个“系统”,将某些“有罪未罚”或“制造系统性风险”的个体视为“故障节点”或“错误数据”,而“清理”这些节点是“系统自我优化和维护的必要过程”。他为自己制定了严格的“评估标准”和“执行流程”,甚至考虑了“反追踪扰措施”(即嫁祸孙德海)。
纯粹而恐怖的理性疯狂。
“这家伙……把自己当成社会的毒软件了?”林涛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感到脊背发凉。
姜星翻阅着那些文档,尤其是关于“评估标准”的部分。周正列出了多项指标:目标行为的“隐蔽性”(是否表面正常内里腐坏)、“对系统秩序的破坏性”、“现有纠错机制(法律)的失效程度”、“目标自身生活秩序的混乱度”(这一点刘建军得分较高,故“暂缓”)等等。他将人完全工程化、流程化了。
“找到他的行踪了吗?”陈国华急切地问技侦人员。
“他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公司附近,然后消失了,可能用了反侦查设备或者丢弃了手机。车辆GPS也被拆除了。正在调取周边更大范围监控。”
姜星走到周正的书桌前。桌面上除了电脑、笔筒,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老旧的全家福。一对温和的夫妻,中间站着一个小男孩,笑得腼腆。背后是农村的老屋。这大概是周正童年唯一的温情记忆。
照片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工作志。最新的一页,期是昨天,上面只有一行手写字:
“扰程序生效。观察者出现。升级协议准备。”
“扰程序”指嫁祸孙德海?“观察者”是指警方,还是特指某个人?“升级协议”是什么?更激进的手段?
姜星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周正这样的高智商偏执狂,计划被打乱(刘建军案受阻),身份暴露在即,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他的“升级协议”,可能是更极端的暴力行为,也可能是……针对他心目中“观察者”或“系统维护者”(警方,尤其是可能看穿他的姜星)的行动。
“他可能会报复,或者完成某种‘最终演示’。”姜星对陈国华说,“目标可能是警方相关人员,或者他名单上其他‘故障节点’。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可能的藏身之处或下一个目标。”
陈国华点头,正要部署,他的手机响了。接听片刻,他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
“怎么了,陈队?”
陈国华放下手机,声音涩:“孙德海……在监视居住点割腕自了,发现时还有意识,正在抢救。他留了张字条……”
“写的什么?”
“‘我不是清理者。我是被清理的故障。抱歉,弄脏了。’”
众人愕然。孙德海自了?还留下这样认罪般的话?是?还是承受不住压力和精神困扰?或者……这也是周正“扰程序”的一部分?用孙德海的死,来坐实其“凶手”身份,彻底扰乱警方视线,为他自己的“升级协议”争取时间?
混乱接踵而至。调查似乎取得了重大突破,抓住了真凶的尾巴,但真凶却消失在空气中,并可能布下了更危险的局。而一个重要的关联人,生死未卜。
姜星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阴沉的天空。周正,你现在在哪里?你的“升级协议”,到底是什么?
与此同时,在城西工业区更深处,一个废弃多年的旧锅炉房地下室里。
昏暗的灯光下,周正平静地擦拭着一套保养得锃亮的手术刀。他面前的墙壁上,贴着更多的照片和图表,形成一个复杂的关系网络。中心位置,是张建民、吴建国、刘建军的照片,已被打上红叉(刘建军是黄叉)。旁边是孙德海的照片,刚刚被贴上一个黑色的“废弃”标签。
而在网络的一个新分支上,贴着几张警方人员的照片和简要信息。其中,姜星的入职档案照片被放在显眼位置,下面用红笔标注着:
“异常观察者。协议优先级:高。分析中。”
周正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如同正在调试精密仪器的工程师,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计算和考量。
他拿起一支笔,在旁边的白板上,开始书写新的“协议”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