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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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时间步入初秋,庭院里那几棵银杏树的边缘开始泛起浅浅的金黄。方家老宅的周末午餐,因着方耀华一位远道而来的老友到访,比平更添了几分正式与拘谨。

长长的红木餐桌上铺着浆洗熨烫得一丝不苟的亚麻桌布,成套的梅森瓷器与银质餐具在透过高窗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与一种无声的、紧绷的礼仪。

陆沛瑾坐在方杰身边,穿着一身得体的藕荷色针织连衣裙,妆容浅淡,神情温顺,完美扮演着方家儿媳的角色。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温顺的表象下,是渐冰冷的理智和如同精密仪器般不断扫描、分析着周遭一切的警觉。

方杰今似乎心情不错,与父亲的那位老友相谈甚欢,言谈间不时流露出对集团未来发展的雄心,引得对方连连称赞。他偶尔也会侧过头,对陆沛瑾低语一两句,或是为她夹一筷子她“偏好”的菜,举止亲昵自然,无可挑剔。若非那夜海市酒店冰冷的记忆如同烙印刻在心底,陆沛瑾几乎又要被他这精湛的演技所迷惑。

午餐进行到一半,气氛看似融洽和谐。方芯难得没有一直盯着手机,偶尔几句话,显得乖巧了不少。方家伦依旧沉默,只是安静用餐,目光偶尔掠过谈笑风生的方杰,会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讥诮。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方杰起身,准备去酒柜那边为客人再取一瓶红酒。他动作间,西装外套的衣角不小心带倒了手边的高脚杯,半杯昂贵的勃艮第红酒泼洒出来,瞬间浸湿了他深灰色西装的右下摆和前襟内侧。

“哎呀!”方杰低呼一声,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

“怎么这么不小心!”许娟立刻皱眉,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对他在客人面前失仪的恼怒。

“没事没事,我去处理一下。”方杰连忙对客人歉意地笑了笑,示意佣人过来收拾桌面,自己则快步走向一楼的客用洗手间,打算简单清理一下污渍。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了洗手间门外的衣帽架上,便关上了门。

餐厅里的对话继续,这个小曲似乎很快就被遗忘了。只有陆沛瑾,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件搭在衣帽架上的西装,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那西装……她记得他今天早上换衣服时,她似乎瞥见他从某个抽屉深处拿出这件,而不是像往常一样从衣帽间直接选取。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让她对那件衣服投去了更多的关注。

午餐接近尾声,佣人开始撤下主菜,准备上甜品。方芯大概是坐得无聊了,起身在餐厅里踱步,晃悠到了衣帽架附近。

就在这时,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突然“咦”了一声,伸手就从方杰那件搭着的西装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项链。

链子是极细的铂金,并不显眼,但吊坠却十分独特——一枚小巧玲珑、工艺精湛的铂金羽毛,羽毛的部,镶嵌着一颗虽然不大,但切割极佳、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火彩的钻石。

这绝不是陆沛瑾的风格。她偏爱简约经典的款式,几乎没有这种带着点俏皮和灵动的设计。而且,这项链看起来崭新,闪烁着刚刚拆封不久的光泽。

方芯捏着那条项链,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脸上瞬间涌起混合着兴奋和恶意的笑容,声音尖利地划破了餐厅里残存的和谐:

“哥!这项链是谁的?看着可不像是大嫂的东西啊!”

一瞬间,整个餐厅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方耀华惊愕的,许娟骤然阴沉的,客人疑惑的,方家伦骤然锐利的——全都聚焦在了方芯手中那枚闪闪发光的羽毛项链上,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了刚刚清理完污渍、推开洗手间门走出来的方杰身上。

方杰脸上的从容在看清方芯手中之物时,瞬间冻结,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他下意识地看向陆沛瑾。

陆沛瑾坐在那里,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惊愕、不解,以及一丝被冒犯的难堪,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蒙在鼓里”的妻子应有的反应。但她的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果然……她之前的直觉没有错。这条项链,就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终于激起了她等待已久的涟漪。

“方芯!你胡闹什么!把东西放下!”方杰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试图从方芯手中夺回项链,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气急败坏。

方芯却灵活地躲开了,将项链高高举起,像是展示战利品,不依不饶:“我胡闹?哥,这项链是从你口袋里翻出来的!你倒是说说,这么漂亮的钻石羽毛,是准备送给哪个‘女客户’的啊?还是说,你已经送出去了,人家不小心落你这儿了?”

她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刀刀见血。客厅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那位老友面露尴尬,坐立不安。

“你闭嘴!”方杰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他猛地看向陆沛瑾,眼神里充满了被到绝境的仓皇和一种急于撇清的狠厉,“沛瑾,你别听她胡说八道!这项链……这项链是……”

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编织一个合理的解释,是送给客户的礼物?是准备给她的惊喜?但任何理由在眼前这诡异的情景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陆沛瑾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那枚羽毛项链,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方杰心惊的平静:“这项链,很特别。我从没见你买过。”她没有质问,只是陈述事实,却比任何哭闹都更具力量。

许娟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她狠狠瞪了方杰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和失望,随即强压着怒火,试图挽回局面:“芯芯!把东西给你哥!一点规矩都没有!阿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给客户准备的样品?怎么这么不小心放在口袋里!”

她在给方杰递台阶,一个拙劣但眼下唯一可用的台阶。

方杰立刻就想顺杆爬:“对,对!是样品,准备送给……”

“客户?”方芯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哥,你骗鬼呢!这分明是女款的项链!哪个女客户需要你送这么私人的礼物?还藏在西装内袋里?”

局面再次僵住。方杰骑虎难下,冷汗几乎要浸湿他刚刚擦拭过的衬衫后背。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无法收场的关键时刻,一个一直沉默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是方家伦。

他走到方芯面前,伸出手,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给我。”

方芯似乎有些憷他,撇了撇嘴,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将项链放在了方家伦摊开的掌心。

方家伦拿起项链,仔细看了看,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将项链轻轻握在手中,转向众人,语气坦然得令人难以置信:

“这项链,是我的。”

一语既出,满室皆惊。

连陆沛瑾都错愕地看向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他为什么要替方杰顶罪?是为了维护方家的脸面?还是……

方杰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方家伦。

方家伦没有看方杰,他的目光扫过许娟、方耀华,最后在陆沛瑾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那眼神深邃难辨。

“我女朋友前阵子生,这是我给她准备的礼物。”方家伦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昨天不小心掉在我车里了,可能是我哥上车时,不小心勾到了他的外套口袋,掉了进去。刚才弄脏衣服,他匆忙间也没发现。”

他解释得天衣无缝,甚至连时间线和可能的接触点都考虑到了。一个几乎完美的、化解眼前危机的理由。

许娟最先反应过来,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立刻顺着这话斥责方芯:“你看看你!大惊小怪,捕风捉影!差点冤枉了你哥!还不快向你哥和你大嫂道歉!”她又转向方家伦,语气缓和了许多,“家伦也是,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不好好收着。”

方耀华紧绷的脸色也松弛下来,对着老友无奈地笑了笑:“家里孩子闹腾,让您见笑了。”

一场险些引爆的家庭风暴,就这样被方家伦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方芯在许娟的视下,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但眼神里依旧充满了怀疑和不忿。

方杰劫后余生,脸色变幻不定,他看着方家伦,眼神复杂,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被拿捏的羞恼和忌惮。

只有陆沛瑾,安静地坐在那里,垂下了眼眸。

她清楚地看到了方杰最初的惊慌失措,看到了他试图撒谎时的狼狈,也看到了方家伦站出来时,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感激的神色。

这项链,绝不可能是方家伦女朋友的。他是在替方杰顶罪。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她心中那幅早已勾勒出轮廓的、关于背叛与欺骗的图画。

证据,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被裸地摊开在了她的面前。虽然被方家伦巧妙地遮掩了过去,但对她而言,已经足够了。

她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水,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冷却了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再抬起眼时,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温顺和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风波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曲。

她甚至对着方家伦,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带着感激的微笑:“原来是这样,一场误会。家伦,替你女朋友谢谢你的心意,项链很漂亮。”

方家伦看着她,目光深沉,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午餐在一种诡异而勉强的平静中继续。

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枚小小的羽毛项链,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涟漪被强行抚平,但潭底的暗流,却已开始汹涌激荡。

陆沛瑾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

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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