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观察期的二十四小时,像一场漫长而寂静的凌迟。
方杰以“商务会谈无法推迟”为由,只在傍晚时分匆匆露了一面,带了份精致的病号餐,停留不到半小时,便又借口要处理车祸后续的保险事宜和“紧急工作电话”离开了。他的关心浮于表面,像一层薄油浮在冷水上,触碰不到深处。他甚至没有仔细询问她车祸时的具体感受,只是反复强调“人没事就是万幸”,语气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庆幸,仿佛在庆幸这场意外没有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陆沛瑾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他能在此刻给予真正慰藉的火苗,也彻底熄灭了。对比起陌生女人艾芳毫不犹豫的伸出援手和持续陪伴,她法律上的丈夫,她同床共枕四年的人,显得如此冷漠和……虚假。
艾芳却一直陪着她。帮她打理住院的琐事,耐心地听她因惊魂未定而有些语无伦次的叙述,甚至在护士要求家属陪护时,主动留下来,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将就了一夜。她举止得体,言语温柔,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既表达了充分的关心,又没有过分热情到让人不适。
“艾芳,真的太麻烦你了。”第二天早上,医生确认陆沛瑾可以出院后,她看着艾芳眼下淡淡的青黑,由衷地感到歉意和感激,“我们素不相识,你却这样帮我……”
“别这么说,沛瑾。”艾芳自然地叫出了她的名字,笑容温暖,“相遇就是缘分。看到你一个人在这边,又遇到这种事,我怎么能放心走开?再说,我们也算共患难过了,不是吗?”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共患难。这个词轻轻敲在陆沛瑾心上。是啊,在她最孤立无援、身心受创的时刻,是这个叫艾芳的女人陪在她身边。而那个本该是她最坚实依靠的人,却踪影难觅,心思难测。
办理出院手续时,方杰的电话打了过来,说他已在来医院的路上。艾芳见状,便体贴地提出告辞。
“你先生来了就好,我也就放心了。”她将自己的联系方式存进陆沛瑾的手机,轻轻抱了抱她,“回去好好休息,别多想。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的告白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这反而让陆沛瑾更加心生好感。她没有挟恩图报,没有趁机进一步侵入她的生活,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显得真诚而可贵。
“好,保持联系。”陆沛瑾握了握她的手,心中已将她视为了可以信赖的朋友。
艾芳离开后不久,方杰到了。他接陆沛瑾回酒店,一路上的话题都围绕着车祸的保险理赔、车辆定损,以及他“被迫”推迟的商务安排,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对于陆沛瑾的身体状况和心理创伤,他只是程式化地问了几句,便不再深究。
回到酒店套房,熟悉的环境却让陆沛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昨夜背叛的气息,混合着此刻方杰身上那令人心寒的冷漠。他以需要处理积压的工作为由,再次钻进了书房,将刚刚出院的妻子独自留在客厅。
陆沛瑾没有说什么。她默默地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身体上的疼痛还在隐隐作祟,但更深的痛楚来自于内心。她站在卧室中央,环顾着这个华丽而冰冷的空间。巨大的落地窗外,海市的天空依旧阴沉,江面上雾气氤氲,看不真切对岸的风景,就像她此刻看不清的未来。
她缓缓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额头贴着纱布,眼神空洞,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惊悸和深深的疲惫。这就是她,陆沛瑾,方家光鲜亮丽的儿媳,方杰名义上的妻子。
四年了。她将最好的年华,全部的信任和热情,都投入到了这段婚姻和这个家庭中。她努力扮演着完美妻子的角色,收敛起自己的锋芒和梦想,小心翼翼地揣摩着丈夫和婆婆的喜好,将方杰的需求置于一切之上,以为这样就能换来现世的安稳和幸福。
可结果呢?
纪念夜晚独守空房的期待落空,电话里模糊的女声,西装上陌生的香水味,深夜悄无声息的离去,车祸后敷衍了事的关怀……还有那无数个被“应酬”、“加班”、“女客户”填充的夜晚,那些被她刻意忽略、自我安慰掉的细微裂痕,此刻都化作了锋利的碎片,在她心中疯狂搅动。
信任,原来如此脆弱,像精美的琉璃盏,一旦出现裂痕,便再也无法恢复原状。不,它甚至已经彻底碎裂,在她脚下化为齑粉。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恸和屈辱,如同汹涌的暗流,终于冲破了连来用冷静和怀疑筑起的堤坝。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肩膀因为极力压抑着哭泣的冲动而剧烈地颤抖着,像寒风中瑟瑟凋零的叶子。
泪水无声地滑落,滚烫地淌过她冰凉的脸颊,一滴,两滴……串成线,汇成溪流。她看着镜中那个泪流满面、却紧咬牙关不肯发出一丝声音的自己,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不是她。或者说,这不应该是她。
她曾经也是那个在图书馆鏖战到深夜、为了一个设计创意与导师争得面红耳赤、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独立女性。是什么让她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变成了一个需要仰人鼻息、需要靠揣度丈夫心思过活、甚至在遭遇背叛和危险后连放声痛哭都不敢的金丝雀?
是爱吗?曾经或许是。但现在,这爱早已在一次次失望和谎言中消磨殆尽,只剩下麻木的习惯和可悲的依赖。
是这优渥的生活吗?是这顶层豪宅、锦衣玉食、人人称羡的“方太太”头衔吗?可这些东西,此刻在她看来,不过是镀金的枷锁,华美的牢笼。它们买走了她的梦想,禁锢了她的灵魂,却给不了她最基础的、作为一个人的尊严和真实的情感慰藉。
方杰在书房里,大概正对着电脑屏幕运筹帷幄,或者……又在和哪个“女客户”谈笑风生吧?他永远不会知道,也不会在意,仅仅一墙之隔,他的妻子正在经历怎样一场内心世界的崩塌与重塑。
眼泪流了很久,直到涸,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
陆沛瑾抬起手,用指尖抹去那些狼狈的湿痕。她看着镜中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虽然红肿,虽然疲惫,但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那里面,曾经闪烁着的温顺、依赖和迷茫,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如同淬火后的钢铁般的光泽。
绝望到了极致,反而催生出一种异样的平静。
她不再去想方杰为什么背叛,不再去纠结他到底有多少个“女客户”,不再去奢望他能回心转意。这些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醒了。
从那个用爱情和物质编织的迷梦中,彻底醒了。
既然这个牢笼的钥匙从未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既然所谓的幸福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那么,她何必再继续扮演那个愚蠢的、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
她缓缓抬起手,抚过镜面,指尖的冰凉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陆沛瑾,”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翕动嘴唇,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可怜,也可笑。”
但很快,就不会了。
眼泪不会再为不值得的人流。
心,也不会再为虚假的情所动。
既然他亲手撕碎了这一切,既然这牢笼注定无法安然栖身,那么,她就亲手打破它!
夺回人生的主动权?不,她要的,远不止如此。
她要让那些将她视为玩物、视为装饰、视为傻瓜的人,付出代价。她要夺回的,不仅仅是财产,更是被践踏的尊严,被偷走的人生。
眼神,在这一刻,彻底沉淀下来。所有的痛苦、彷徨、悲伤,都被冻结、压缩,凝聚成一种冰冷而坚定的决心。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如蝼蚁般穿梭的车流和行人。世界依旧喧嚣运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心碎而有丝毫改变。
但她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已经天翻地覆。
无声的泪,已经流尽。
接下来,该是猎手登场的时候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