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37年5月5,戌时(晚7-9点)
地点:天津英租界,维多利亚道,“皇家赌场”二楼贵宾厅
水晶吊灯的光落在绿呢赌桌上,映得筹码堆成的山丘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李长安坐在赌桌东侧,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不是租界裁缝的手艺,是前世在伦敦萨维尔街定制的习惯,穿越时穿在身上的那套,奇迹般地跟着来了。西装有些地方已经磨损,但熨烫平整,衬得他肩宽腰窄,坐在一群或臃肿或瘦的赌客中,像一头误入羊群的豹子。
他对面坐着三个人:
左手边是个五十来岁的英国商人,红鼻子,手指上戴满戒指,面前筹码最多——这是幌子,李长安两小时前就看出他是本三井物产的白手套。
右手边是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中国人,面容儒雅,但拇指和食指内侧有老茧——常年打算盘或者握枪的手。军统的人,级别不低。
正对面,银狐。
她今晚没穿劲装,而是一袭墨绿色丝绒旗袍,开衩到大腿,露出一截裹着玻璃丝袜的小腿。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唇色是当下上海最流行的“玫瑰灰”。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依旧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湖。
“李先生,”银狐开口,声音慵懒,“听说您这两天在天津卫撒了不少钱。怎么,白虎堂的生意做到租界来了?”
李长安端起手边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他没喝,只是看着杯壁上的水珠滑落。
“钱是死物,花出去才是活的。”他说,“就像情报——攥在手里会发霉,放出去才能听见回响。”
“哦?”银狐挑眉,“李先生手里有什么情报,值得花五千大洋买这张赌桌的座位?”
“值不值,”李长安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要看银狐组长愿不愿意赌一把。”
荷官开始发牌。
这是德州扑克,英租界最近流行的西洋玩法。李长安前世在拉斯维加斯执行过任务,对这种游戏熟悉得像呼吸。但他今晚的目的不是赢钱。
第二张公共牌翻开:黑桃A。
英国商人加注五百大洋。
军统中年跟注。
银狐沉吟片刻,也跟了。
轮到李长安。他看都没看自己的底牌,直接推了一摞筹码出去:“加注,两千。”
全场哗然。
英国商人脸色变了变,弃牌。军统中年盯着李长安看了几秒,也弃了。
只剩下银狐。
她盯着李长安,忽然笑了:“李先生这是……我亮底牌?”
“是给银狐组长一个选择的机会。”李长安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只用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跟我,或者,今晚输光你军统天津站三个月的活动经费。”
银狐瞳孔微缩。
她面前筹码确实值这个数——为了今晚接触李长安,她动用了站里大部分流动资金,扮成豪赌的交际花混进来。
“你怎么知道……”
“你右手无名指戴的戒指,”李长安打断她,“内侧刻着‘青天白’徽记,虽然磨得快平了,但借灯光细看还能看出来。军统特制身份戒,处级以上才有资格佩戴。”
银狐下意识想缩手,但硬生生止住了。
“还有,”李长安继续,“你抽烟时习惯用食指和中指夹烟,但灭烟蒂时,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按压——这是长期使用勃朗宁M1910养成的习惯,那款枪的击锤需要拇指用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最重要的是,你身上有硝烟味。不是今天开的枪,是至少两天前,但枪油和混合的味道,洗三次澡也去不掉。”
银狐沉默了。
她重新打量眼前这个男人。两天前在老槐树胡同,他狼狈逃窜;两天后坐在这里,却像个掌控一切的帝王。
“你想要什么?”她终于问。
“两件事。”李长安靠回椅背,“第一,告诉我小芸的下落。第二,帮我给本人递个消息。”
“小芸在佐藤一郎手里。”银狐爽快地说,“那天你们分开后,我的人跟丢了,但昨天有,看见她被带进租界松岛街的‘东亚文化研究会’。那里是特高课的地盘,我的人进不去。”
松岛街。
又是那里。
李长安手指在桌下收紧,但脸上不动声色:“第二件事呢?”
“给本人递什么消息?”
“就说……”李长安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推过去,“白虎堂愿意用‘箱子’的下落,换那女孩的命。”
银狐展开纸,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纸上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着五个地点:塘沽码头三号仓库、英租界戈登堂地下室、法租界工部局档案室、意租界马可波罗俱乐部、还有……租界领事馆别馆。
每个地点后面都有一行小字,写着疑似“箱子”藏匿的证据。
“你这是……”银狐抬起头,“要把水搅浑?”
“水浑了,”李长安微笑,“才好摸鱼。”
银狐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就不怕我把这消息吞了,自己去拿箱子?”
“你可以试试。”李长安的笑容冷下来,“但我保证,你找到的只会是炸弹——或者更糟的东西。”
两人对视。
赌桌上的空气凝固了。
荷官小心翼翼地问:“两位……还继续吗?”
银狐先移开目光,把纸收进手包:“筹码归你,消息我会递。但李先生,别忘了——你欠我个人情。”
“我会还。”李长安站起身,“用佐藤一郎的人头还,够不够?”
他说完,转身离开赌桌。
走到楼梯口时,银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长安!”
他停步,没回头。
“那个女孩……”银狐的声音罕见地有了一丝犹豫,“对你很重要?”
李长安沉默了两秒。
“她是我在这世上,”他低声说,“最后的责任。”
说完,下楼,消失在旋转楼梯的阴影里。
时间:1937年5月5,亥时(晚9-11点)
地点:天津租界,松岛街,“东亚文化研究会”地下二层
佐藤一郎的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但疼痛让他更清醒。
他站在单向玻璃前,看着隔壁审讯室里的女孩。
女孩被绑在铁椅子上,小脸苍白,嘴唇裂,但眼睛很亮,死死盯着对面的本军医。军医手里拿着针筒,针筒里是透明的液体。
“周小芸,七岁。”军医用生硬的中文说,“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母亲把资料藏在哪里了?”
小芸不说话。
“注射。”佐藤在隔壁下令。
针头刺进女孩瘦弱的胳膊。
液体推入。
三十秒后,女孩开始发抖,眼神涣散。
“现在,”军医凑近,“告诉我,你妈妈说过什么?关于一个铁箱子,或者……一些文件?”
小芸嘴唇动了动。
佐藤屏住呼吸。
“……长安……哥哥……”女孩喃喃道,“会来……救我……”
佐藤脸色铁青。
又是李长安。
那个该死的支那人,割了他弟弟的耳朵,毁了他精心布置的埋伏,现在连这个小都只记得他的名字。
“加大剂量。”他冷声道。
“社长,已经是儿童耐受极限了,再加大可能……”
“我说,加大。”
军医犹豫着,又抽了半管药液。
正要注射,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社长!紧急电报!”
佐藤烦躁地拉开门。手下递上一封译电,他扫了一眼,瞳孔骤缩。
电报是黑龙会总部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军统截获情报,白虎堂掌握‘防疫资料’下落,拟于明移交英美领事馆。不惜代价截回。——土肥原贤二”
土肥原!
关东军特务头子,黑龙会的真正后台。
佐藤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兴奋。如果他能抢在军统前面拿到资料,那就是大功一件,足够他调回本土,甚至进入军部核心。
“这情报哪来的?”他问。
“军统内部泄露,可信度极高。”手下压低声音,“还有……白虎堂那个李长安,刚刚在英租界赌场露面,输了五千大洋,但走的时候和军统的‘银狐’密谈了很久。”
佐藤脑子里迅速拼凑线索。
李长安在筹钱——可能是为了赎人,也可能是为了转移资料。
军统介入——想抢功。
资料可能移交英美——一旦出了中国,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传令,”他转身,眼神凶狠,“第一组盯紧英租界所有出口,第二组监视戈登堂,第三组去塘沽码头。剩下的人……跟我去法租界工部局!”
“社长,那女孩……”
“带走。”佐藤看了一眼审讯室里已经昏迷的小芸,“她是诱饵。李长安一定会来救她——到时候,一网打尽。”
时间:1937年5月6,子时(午夜11点-1点)
地点:天津法租界,福煦将军路,安全屋
李长安在呕吐。
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是黑绿色的黏液,黏得像沥青,带着一股刺鼻的酸腐味。
他跪在卫生间的地砖上,双手撑着马桶边缘,浑身被冷汗湿透。颈动脉处的灼烧感已经蔓延到整个腔,像有无数烧红的针在血管里游走。
这是第三次发作了。
第一次在赌场,他靠威士忌压下去了。
第二次在回来的马车上,他咬破舌尖保持清醒。
这一次……压不住了。
镜子里的脸苍白如纸,眼窝深陷,但瞳孔深处,隐约有一丝诡异的金色在流转——不是光线的反射,是瞳孔本身在发光。
他想起文件上的那句话:“毒素对周氏基因携带者产生特殊亲和性,可诱发隐性基因表达”
基因表达。
会表达出什么?
他不知道。前世注射“百舌鸟”的人,没有一个活过二十四小时。他是唯一一个——因为穿越了?
还是因为……他的基因,也特殊?
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李长安挣扎着爬起来,用冷水泼脸,整理好衣领,走去开门。
门外是董淑娘。
她换了装扮,戴着宽檐帽,穿着风衣,手里提着个医药箱。看到李长安的脸色,她眉头一皱:“你……”
“进来再说。”李长安侧身。
董淑娘进屋,反手锁门,立刻从医药箱里拿出听诊器:“坐下,我看看。”
“不用。”李长安摆手,“死不了。”
“你这样子离死不远了。”董淑娘不由分说把他按在椅子上,听他的心跳,又翻开眼皮看瞳孔,“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天前。”
“症状?”
“发热,幻觉,呕吐黑水,还有……”李长安顿了顿,“有时候能听到很远的声音,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董淑娘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昨天在赌场,”李长安低声说,“银狐手里那张牌,是红桃K。但她翻牌前,我就‘看到’了。”
“可能是直觉……”
“不是直觉。”李长安抬起头,直视她,“是真正的‘看到’。就像那牌是透明的一样。”
董淑娘沉默了。
良久,她收起听诊器,从医药箱底层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支注射器和几个小玻璃瓶。
“这是我们从军实验室抢出来的解毒剂样本,”她说,“但不一定对你的症。周怀民的研究笔记里提到,‘百舌鸟’毒素有七种变异株,每种需要不同的抗体。”
“你认识周怀民?”
“他是我在北平念书时的老师。”董淑娘的声音有些发涩,“1936年他失踪后,组织就派我查这个案子。查到天津时,线索断了,我就开了那家裁缝铺,一直等。”
她抽出一支注射器,敲开小玻璃瓶的封口,抽取液体:“这瓶标注的是‘三型抑制剂’,可能有用,也可能……会加重。”
李长安伸出胳膊:“试试。”
针头刺入血管。
液体推入的瞬间,剧痛从注射点炸开,像有硫酸在血管里燃烧。李长安闷哼一声,指甲抠进椅子扶手,木屑刺进掌心。
但十秒后,灼烧感开始消退。
三十秒,呼吸顺畅了。
一分钟,眼前的金星散去。
“有效。”他喘着气说。
董淑娘却脸色凝重:“你看你的眼睛。”
李长安走到镜子前。
瞳孔里的金色……更明显了。不再是隐约的流光,而是像两簇细小的金色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这是什么?”他问。
“基因表达。”董淑娘走到他身边,看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周怀民笔记里提过,某些特殊基因携带者在受到毒素后,会出现‘感知增强’现象。视觉、听觉、嗅觉……会变得异常敏锐。”
“代价呢?”
“不知道。”董淑娘摇头,“笔记到这里就断了。但有一句话:‘过度表达将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最终……非人非鬼’。”
非人非鬼。
李长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李长安的脸,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属于人类了。
“小芸在哪里?”他问,声音平静。
“租界松岛街,东亚文化研究会地下。但佐藤一郎布了重兵,至少有二十个特高课特务,还有一挺机枪。”
“具置?”
“地下二层,东侧第三审讯室。”董淑娘看着他,“你想什么?”
“救人。”
“现在?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李长安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个长条布包,解开,里面是两把刀——不是武士刀,是唐刀,刀身狭长,寒光凛冽。
“这是……”
“父亲留下的。”李长安抚摸刀身,“他说,李家祖上是明朝锦衣卫的刀术教头,这套‘破军刀法’传了十三代。我以前觉得是吹牛,现在……试试看。”
他脱掉西装外套,换上黑色劲装,手腕、脚踝都用布带扎紧。两把刀一长一短,长的背在身后,短的在腰侧。
“你要硬闯?”董淑娘按住他的手,“那是自!”
“不是硬闯。”李长安抬头,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发亮,“是狩猎。”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摆。
“董老板,”他背对着她说,“如果我回不来,小芸就拜托你了。带她去延安,或者任何安全的地方。”
“李长安!”董淑娘想拉住他,但手停在半空。
李长安已经翻出窗外。
身影在夜色中一闪,消失在屋顶。
时间:1937年5月6,丑时(凌晨1-3点)
地点:天津租界,松岛街外围
松岛街是租界的心脏。
街道两侧全是式建筑,挂着灯笼和“株式会社”的牌子。这个时辰,大多数店铺已经打烊,只有几家居酒屋还亮着灯,传出醉醺醺的本歌谣。
东亚文化研究会是栋三层洋楼,表面看是学术机构,门口还挂着“中亲善”的牌子。但李长安趴在对面屋顶,用那双增强后的眼睛看过去——
门口两个守卫,腰间鼓鼓的,是。
二楼窗户有反光,是望远镜。
三楼屋顶,隐约能看到趴着的人影,狙击手。
后院停着两辆黑色轿车,发动机还热着,刚有人来过。
他闭上眼睛。
听觉开始放大。
风声、远处电车的叮当声、居酒屋里的谈笑声……然后过滤,聚焦。
研究会大楼里的声音:
一楼,打字机声,两个人在用语交谈:“……明天要去法租界工部局……”
二楼,脚步声,四个人,皮鞋底很硬,是军人。
地下……有呻吟声。很微弱,是小女孩的。
小芸还活着。
李长安睁开眼,瞳孔里的金色火焰跳动了一下。
他从屋顶滑下,落地无声,像一片影子贴在墙边。绕到研究会后巷,那里有条排水沟,直通地下室的通风口。
通风口的铁栅栏锁着。
他从腰后摸出两细铁签——是裁缝铺用的顶针改的,进锁孔。耳朵贴在栅栏上,手指微动,感受锁芯的转动。
“咔。”
轻响。
栅栏开了。
通风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里面满是灰尘和蛛网,但李长安屏住呼吸,像蛇一样滑进去。
爬了大概十米,前方出现光亮——是个通风口,通往地下走廊。
他透过百叶窗往外看。
走廊里有两个守卫在抽烟,用的是“金蝙蝠”牌,烟味很冲。两人在用语闲聊:
“……那小丫头片子嘴真硬,打了三针都不说。”
“社长说了,明天再问不出来,就送她去‘实验室’。”
“可惜了,长得还挺水灵……”
“你想什么呢?那是重要样本,石井大佐点名要的。”
石井大佐。
石井四郎。
李长安心脏猛跳。那个恶魔已经来天津了?
他握紧刀柄。
不能再等了。
时间:1937年5月6,丑时三刻(约凌晨1点45分)
地点:东亚文化研究会,地下二层
小芸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审讯室的灯很亮,刺得眼睛疼。她想动,但手脚都被绑着,嘴里塞着布团。
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本兵那种沉重的军靴声,是很轻、很快的脚步声,像猫。
然后,她听到了一种声音——
“噗嗤。”
像是刀切进肉里。
然后是闷哼,倒地声。
“噗嗤。”
又是一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审讯室门外。
锁被撬开的声音。
门开了。
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但那双眼晴……在黑暗里发着金色的光,像野兽。
小芸吓得往后缩。
但那人影蹲下身,轻轻拿掉她嘴里的布团。
“小芸,”声音很轻,很熟悉,“是我。”
是长安哥哥。
可那双眼睛……
“你的眼睛……”小芸小声说。
“没事。”李长安用刀割断她手脚的绳子,把她抱起来,“抱紧我,闭上眼睛。不管听到什么,都别睁眼。”
小芸用力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
李长安转身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躺着四具尸体,都是被一刀封喉,血还没凝固。他的刀很快,快到来不及叫出声。
但警报还是响了。
刺耳的铃声回荡在地下室。
“敌袭!地下二层!”
语呼喊声,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李长安抱着小芸,冲向楼梯口。
迎面撞上三个持枪的特务。
他几乎没停步——左手抱着小芸,右手短刀出鞘,刀光一闪,划过第一个人的咽喉;身体旋转,长刀从背后抽出,刺穿第二个人的口;抬腿踢飞第三个人的,刀柄砸碎对方的喉结。
三息,三人倒地。
他冲上楼梯。
一楼大厅已经聚集了七八个特务,枪口对准楼梯。
李长安在楼梯拐角停下,把小芸放下:“在这儿等我,数到十。”
“长安哥哥……”
“数。”
李长安转身,冲进大厅。
枪声大作。
但他的速度太快了——那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擦着他的衣角飞过,打在墙上,溅起砖屑。他在弹雨中穿梭,刀光像死神的镰刀,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雨。
视觉增强让他能看清的轨迹。
听觉增强让他能听出扣扳机的预兆。
神经反应速度……快了至少三倍。
这就是“基因表达”?
这就是“非人非鬼”?
他不在乎。
长刀劈开一个特务的肩膀,短刀刺穿另一个的肺。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腥甜的。他闻到血的味道,听到心脏停止跳动的声音,看到生命从眼中流逝的光。
原来人……可以这么简单。
最后一个特务想跑,被他掷出的短刀钉在门上。
大厅安静了。
只有血滴落的声音。
李长安喘息着,站在血泊中央。身上沾满血,但都不是他的。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盏幽冥的灯。
他走回楼梯,小芸还蹲在那里,闭着眼睛,小声数着:“……八、九、十。”
“可以睁眼了。”李长安说,声音有些沙哑。
小芸睁开眼,看到满地的尸体,小脸煞白,但没哭。
“长安哥哥……你受伤了?”
“没有。”李长安抱起她,“都是他们的血。”
他走出研究会大门。
街道上空无一人——枪声惊动了租界巡捕,但没人敢靠近租界的事。
远处传来警笛声。
李长安抱着小芸,跃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董淑娘等在那里,身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上车!”她拉开车门。
李长安把小芸塞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董淑娘猛踩油门,轿车冲进夜色。
后视镜里,研究会的灯光越来越远。
小芸蜷缩在李长安怀里,小声问:“长安哥哥,你的眼睛……还能变回去吗?”
李长安没回答。
他看向车窗外。
天边,启明星亮了。
新的一天要来了。
而他,已经不再是昨天的李长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