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滋味,比我想象中还要难熬。
阴冷,湿,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木头的味道。
还有老鼠,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爬过,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我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夜无眠。
肚子饿得咕咕叫。
从小到大,我哪里受过这种罪。
天快亮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进来的不是祖母,也不是父亲母亲,而是管家。
他手里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还有一个黑乎乎的窝窝头。
“方小姐,吃点东西吧。”
他的称呼,从“大小姐”,变成了“方小姐”。
透着一股生疏和轻蔑。
我看着那碗粥,胃里一阵翻滚。
这种东西,平时府里的狗都不吃。
“我不吃。”我冷冷地说。
管家也不劝,把碗往地上一放。
“老夫人说了,您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说完,转身就走,门再次被锁上。
想通?
想通什么?
想通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而是一个下人的外孙女?
想通我应该乖乖地接受这一切,把属于我的一切都拱手让人?
做梦!
我把那碗粥踢翻在地。
米汤洒了一地,很快渗入泥土里,不见踪影。
就像我那可笑的十八年人生。
第二天,第三天。
每天都只有一碗粥,一个窝头。
我一口都没吃。
不是不想吃,是那口气咽不下去。
我饿得头晕眼花,胃里火烧火燎。
我开始后悔,那天为什么要把粥踢翻。
至少,能喝口热的。
到了第四天,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就在我意识模糊的时候,门又开了。
这次,来的人是祖母。
她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裳,珠光宝气,和我所在的这个肮脏环境格格不入。
她身后,跟着那个已经焕然一新的柳如烟。
柳如烟穿着一身精致的蜀锦长裙,头上戴着我最喜欢的那支珍珠步摇。
那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刺得我眼睛生疼。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看着我的眼神,却充满了怜悯。
就像在看一只可怜的流浪狗。
“祖母。”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声音嘶哑得不像我自己的。
祖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冰冷。
“方清雪,你想通了吗?”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想通了。”
祖母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想通了就好。你毕竟在相府生活了十八年,我不会亏待你。
我会给你备一份嫁妆,在京城外给你寻一户殷实人家嫁了,保你一世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
这就是她对我十八年养育之恩的报答?
把我像一件旧东西一样,打发出去?
我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笑了出来。
“祖母,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撑着墙,慢慢站起来,直视着她。
“我说的想通了,是想通了,我方清雪,从来不欠你们相府任何东西!”
祖母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冷笑,“我被抱到相府,是我选的吗?我享受了十八年的荣华富贵,是我求来的吗?”
“是你们!是你们把我错认成你们的女儿,是你们把我捧上云端!现在发现弄错了,就要一脚把我踹开?”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你!”祖母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我们方家养了你十八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回报?”我反问,“你们需要我怎么回报?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感谢你们的‘不之恩’吗?”
“我告诉你们,我方清雪的字典里,没有‘认命’这两个字!”
“你占了我的一切,现在还这么理直气壮?”
一直没说话的柳如烟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委屈。
“方小姐,如果你在乡下长大,过我过的那些苦子,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我看向她。
“那又如何?那是你的命,不是我的。”
“我只知道,我的人生,从我记事起,就是相府千金。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凭本事得来的!”
“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能帮你祖父处理府中庶务,我能在贵女圈里游刃有余,为相府增光添彩!”
“你呢?”我上下打量着她,“你除了会哭,会装可怜,还会什么?”
“我……”柳如烟被我问得哑口无言,眼圈一红,又要哭了。
“够了!”祖母厉声喝止我,“简直是强词夺理!不知悔改!”
她指着我,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好,我成全你!”
“从今天起,你方清雪,与我相府再无任何瓜葛!”
“来人!把她的东西都给我扔出去!让她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
这四个字,比任何酷刑都来得残忍。
我浑身一震。
我所有的衣服,首饰,银票,地契……全都是相府给的。
净身出户,意味着我将一无所有。
我看着祖母决绝的脸,心彻底死了。
原来,在她心里,我真的什么都不是。
“好。”我点了点头,挺直了脊梁,“我走。”
不就是一无所有吗?
我方清雪,烂命一条,还怕什么?
我一步一步,走出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没有回头。
我身上只穿着一件关进柴房时穿的旧衣服,又脏又破。
身无分文。
当我跨出相府大门的那一刻,外面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哄笑。
“快看,那个假千金被赶出来了!”
“活该!谁让她那么嚣张跋扈!”
“真是大快人心啊!”
我没有理会这些声音,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很大,很刺眼。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天下之大,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肚子饿得发慌,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了我面前。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我恨之入骨的脸。
沈彦。
他坐在车里,腿上还放着软垫,神情倨傲地看着我。
“方清雪,怎么,无家可归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我没力气跟他吵,只想离他远点。
我绕过马车,想继续往前走。
“站住。”他冷冷地开口。
我没理他。
“我让你站住!”
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回头,冷冷地看着他。
“你想什么?”
沈彦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地上。
“方大小姐,饿了吧?”
“磕个头,这锭银子就是你的了。”
银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的脚边。
闪着刺眼的光。
周围的百姓都围了过来,对着我指指点点。
“快看,是状元郎!”
“状元郎这是要报仇啊!”
“让那个恶女磕头,活该!”
我看着地上的银子,又看了看沈彦那张得意的脸。
屈辱,愤怒,像火一样在我中燃烧。
他想羞辱我。
他想看我像狗一样,为了活命,抛弃所有的尊严。
我笑了。
我慢慢地弯下腰。
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去捡那锭银子。
沈彦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轻蔑。
然而,我只是捡起了一块石头。
然后,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狠狠地朝他的头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