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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走了。
从那个充满谎言的公寓里走出来,我才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身上只有几十块现金,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
哈尔滨的深夜,大雪封城,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拖着箱子,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暖气扑面而来,我冻僵的四肢才恢复了一点知觉。
我买了一桶泡面,问店员要了一杯热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被路灯映成昏黄色的雪,一口一口地吃着。
胃里暖和了,心却越来越冷。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店员过来提醒,说不能在这里过夜。
我只好再次起身,拖着箱子,汇入凌晨空无一人的街道。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冻死在街头的时候,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在我身边停下。
车窗降下,是陆鸣。
他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他没有下车,只是说:“上车。”
我没动。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耐心,猛地推开车门下来,几步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用暴力强行把我塞进车里。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我面前,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默默地看着我。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的一层。
我们就这样在风雪里对峙着。
最后,他先败下阵来。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吃的桂花糕。
他说:“我找遍了全城,只有一家老师傅的店还开着。”
他说着,忽然“扑通”一声,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一个在庆功宴上意气风发,接受所有人祝贺的男人,此刻就跪在肮脏的雪水里。
眼泪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雪地里,瞬间不见踪影。
“我错了,方夏,我真的错了。”
“你打我,骂我,怎么样都行,别不理我。”
“但你爸妈走了,这个世界上,我们只有彼此了。”
“你一个人出去,我怎么向你妈交代?你忍心让她在天上都不得安宁吗?”
我们只有彼此了。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击中了我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我爸妈走了,在这个偌大的城市,我好像真的只剩下他了。
无尽的悲伤和无处可去的绝境,瞬间击垮了我所有的防线。
他把对逝者的责任,扭曲成了捆绑我的枷索。
而我,无力挣脱。
我被陆鸣带回了那个公寓。
那不是家,而是一个用回忆和愧疚筑成的囚笼。
回到公寓,他忙着给我放热水,给我找净的衣服。
我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摆布。
直到我路过阳台,脚步猛地顿住。
晾衣杆上,挂着一件不属于我的、藕粉色的女士外套。
外套的口处,有一小块已经涸的、淡黄色的渍。
陆鸣端着水杯从我身后走过,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色骤变。
他慌忙地冲过去,一把将那件外套扯下来,胡乱地塞进旁边的柜子里。
“哦,这个,这个是隔壁邻居的,风大吹过来的,我顺手收了,忘了还给她。”
他看着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解释得磕磕巴巴。
我看着他拙劣的谎言,一言不发。
内心最后一丝因“我们只有彼此了”而升起的温度,也随之彻底熄灭。